雨连续下了好几天。天空是同一块湿透了的、拧不干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芥川龙之介将自己关在公寓里,咳嗽声时断时续,像坏掉的老旧风箱,在过分寂静的空间里徒劳地拉扯。发烧的余威和更深的心神不宁,让他选择了请假。他需要距离,需要时间,需要从那一角被切割的手帕和巷子里那个轻如鸿毛又重如枷锁的触碰中,剥离出一点清晰的思绪。
然而,思绪像窗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水,混乱,冰冷,无法捕捉。太宰治到底想干什么?这个问题反复盘踞,却得不到任何确切的答案。那些时而冰冷时而灼热的视线,那些若即若离的触碰,那些无声的宣告和突如其来的抽离,像一场编排精妙却毫无逻辑的戏剧,而他是唯一被迫留在台上的、懵懂的观众,连剧本的边角都触碰不到。
被动承受的疲惫,渐渐被另一种更尖锐、更不甘的情绪取代——一种想要弄清楚的、近乎自毁的冲动。既然无法摆脱,既然看不懂他的游戏规则,那么……不如自己也踏入棋局,落下一子,看看对方的反应。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带着毒藤般的韧性,缠绕住他混乱的神经。他盯着窗外连绵的雨幕,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膝上的毯子。试探。他要试探。
身体稍有好转,他便回到了学校。苍白,沉默,一切如常,只是眼底深处,那层惯常的冰冷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决绝。
太宰治对他的归来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依旧是那个保持距离、礼貌得体的“同学”。偶尔目光相接,也只是一触即离,仿佛之前的种种都未曾发生。这种“正常”此刻在芥川眼中,却成了最刻意的伪装,最值得破解的谜题。
机会出现在一个同样阴沉的午后。放学时分,雨暂时歇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冷得能呵出白气。芥川和太宰治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像过去几天一样,维持着一段微妙的、互不干扰的距离。前面是通往校门的主路,几个同班同学正结伴走着,说笑声隐约传来。
芥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直到太宰治走到了几乎与他并肩的位置。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因为紧张和寒冷而渗出冷汗。就是现在。
在即将与前面那群同学擦肩而过、暴露在更多人视线中的前一刻,芥川忽然侧过头,看向太宰治。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苍白和冷淡,只是眼神直直地,望进太宰治那双似乎永远漫不经心的鸢色眼眸里。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轻微晕眩的举动——他伸出了自己一直垂在身侧、冰冷的手,没有犹豫,没有“无意”的掩饰,就那么径直地,抓住了太宰治同样垂在身侧的手腕。
触感冰凉。太宰治的脚步明显顿住了,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发展。
芥川没有去看旁边同学可能投来的诧异目光,他只是紧紧抓着太宰治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然后,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生硬地、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将那只手拉向自己,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笨拙却坚决地,嵌入对方的指缝,扣紧。
一个在公共场合,由他主动的、十指相扣的牵手。
太宰治的身体似乎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对方手指的僵硬和一瞬间的抗拒(或者只是惊讶?),但很快,那僵硬便化为了更深沉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平静。太宰治没有挣脱,甚至没有试图掩饰,就这么任由他牵着,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超出了预期的藏品。
周围似乎有窃窃私语,有好奇的视线扫过。芥川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但他强迫自己昂起下巴,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故意将两人交握的手抬得更高了一些,暴露在更多人的视野里。他在赌,赌太宰治会有什么反应。愤怒?推开他?还是……继续他那令人费解的“配合”?
太宰治看了他几秒,嘴角忽然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平日那种温和或玩味的笑,而是一种更深邃的、带着某种奇异满足感的弧度。他非但没有挣脱,反而收紧手指,将芥川的手更牢固地握在掌心,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的牵手看起来更“自然”一些。
“走吧,学长。”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
芥川的心重重一沉,随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淹没。他猜错了?还是……这本来就是太宰治期待的反应?一种被彻底看穿、落入更深圈套的无力感,混合着孤注一掷的羞耻,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僵硬地迈开脚步,任由太宰治牵着他,穿过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走向校门。手被牢牢握着,温热的触感从相贴的皮肤传来,却只让他感到更深的冰冷。
一路无话。直到走到那个每日分别的路口。暮色四合,街灯尚未完全亮起,光线昏暗。芥川停下脚步,太宰治也随之停下,却依旧没有松开手。
芥川抬起眼,再次看向他。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了太宰治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幽暗的兴味,像欣赏着一场由他亲手点燃、却意外烧得更旺的火焰。
愤怒和屈辱再次翻涌,但那个想要“弄清楚”的念头,像魔鬼的低语,压过了一切。芥川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他猛地抽回被握住的手,在太宰治微微挑眉的注视下,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了对方身前。
太宰治没有后退,只是垂眸看着他,眼神深得如同此刻降临的夜色。
芥川仰起脸,他能看到对方清晰的下颌线条,和那总是带着莫测弧度的嘴唇。他踮起脚尖——这个动作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极度的羞耻——然后,闭上眼睛,凭着感觉,将自己的嘴唇,生涩地、重重地,印在了太宰治的嘴角。
位置和那天巷子里,太宰治触碰他的地方,分毫不差。
这是一个吻。一个由他主动的、落在嘴角的吻。笨拙,僵硬,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和破罐破摔的绝望。
双唇相触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芥川能感受到对方皮肤微凉的质感,和那瞬间似乎停滞的呼吸。没有回应,没有推开,只是绝对的静止。
几秒钟后,或许更短,芥川猛地向后退开,踉跄了一下,脸颊烧得如同火炭。他不敢去看太宰治的表情,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炸开。他做到了。他用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将那个暧昧不明的触碰,原样“奉还”。
然后呢?他期待什么反应?暴怒?嘲讽?还是……?
他等待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
太宰治依旧站在那里,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表情晦暗不明。他抬手,用指尖缓缓擦过自己的嘴角,那个被芥川吻过的地方。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回味般的意味。
良久,他才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在芥川低垂的、通红的脸上。那双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芥川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黑暗情绪,不再是掌控一切的从容,而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危险的炽热。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芥川一眼,那目光像是要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吞噬。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毫无保留的、甚至带着点狰狞意味的笑容。
没有回答,没有下一步动作。他最后看了一眼芥川,转身,迈开脚步,消失在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步伐比平日快了些,背影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猎食者般的兴奋。
留下芥川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路口,冬夜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嘴角还残留着触碰对方皮肤的微凉触感,心脏依旧在狂跳,可预期的任何反应都没有到来。没有答案,只有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和更深的、仿佛坠入无底深渊的迷茫与寒意。
他试探了。可得到的,是一片更庞大、更黑暗的沉默的回响。他好像……把自己推进了更不可测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