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的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但病房里(或者说,那间重新被某人气息短暂浸染的卧室里)那场无声的泪与低哑的解释,像一道隐秘的分水岭。某些坚硬的、尖锐的东西被泪水泡软、冲刷,露出了底下未曾设防的、柔软的河床。
芥川龙之介依旧苍白,咳嗽也并未远离,但笼罩在他周身那层厚重的、拒人千里的冰壳,却似乎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不再那么浑然一体,坚不可摧。他开始重新“看见”太宰治,不是被迫地、带着惊惧与抗拒地,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默许般的接纳。
太宰治显然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并迅速调整了策略。他收回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全然的漠视,也摒弃了强吻事件前后那种不加掩饰的、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他找到了一种新的平衡——一种介于最初恼人侵扰与后来冰冷无视之间的、更为迂回却也更为牢固的联结。
他依然会“恰好”出现在芥川上学必经的路口,不过不再刻意落后半步制造影子般的跟随,而是并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不会引发应激的距离。他的话依旧很多,内容依旧天马行空,从晨间新闻的荒诞到学校花坛里某株植物可疑的枯萎迹象。但语调不再那么黏腻轻快,多了几分平缓,甚至偶尔会留下一些安静的间隙,仿佛在等待,或仅仅是享受这种并肩而行的、无需言语填满的沉默。
芥川大多数时候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刀锋般的隔绝。他会听,偶尔,在太宰治说到某个过于离奇的比喻时(比如将校长晨训的声音比作生锈的哨子在漏风),他苍白的嘴角会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像一缕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微风掠过冻结的湖面。有时,当咳嗽袭来,他侧过身掩住口鼻时,太宰治会适时地递过来一方干净的手帕,或者只是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投向远处,给他一个不被注视的、短暂平息的空间。
芥川没有拒绝这些微小的、看似不经意的“服务”。他接过手帕,用完会洗净,叠好,下一次见面时沉默地递还。这成了他们之间一种新的、无言的仪式。
午餐时间,太宰治不再试图与芥川同桌,但他选择的座位,总是能确保芥川在不经意抬头时,恰好能瞥见他的侧影。有时,芥川会看到那个栗色头发的学弟端着餐盘,开心地跑向太宰治,坐在他对面,两人交谈,学弟笑容明亮。每当这时,芥川会迅速垂下眼,专注于自己餐盘里寡淡的食物,指尖微微收紧。但很快,他会再次抬起眼,目光掠过那和谐的画面,落向别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咀嚼的动作会变得有些机械。而太宰治,似乎总能在他移开视线后的下一秒,也恰好结束与学弟的交谈,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芥川所在的角落。
芥川的心情,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方式,发生着变化。笼罩在他眉宇间那常年不散的阴郁沉疴,似乎被稀释了一点点。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依旧缺乏血色,但当他独自坐在文学社活动室的窗边,阳光透过榉树叶的缝隙,在他专注阅读的侧脸上投下晃动光斑时,那光影交错间的静谧,少了几分孤绝的死气,多了几分…仅仅是安静的、沉浸的意味。
他甚至开始无意识地,在等待什么。比如放学铃声响起后,他不会立刻收拾书包离开,而是会稍作停留,将书本仔细归位,目光偶尔飘向门口。当太宰治的身影出现在那里,倚着门框,用口型无声地说“明天见”时,芥川会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然后才起身离开。
不过,太宰治严格遵守了某种未言明的界限:他不再送芥川回家。放学后的路口,是他们每日交集明确的终点。他会微笑着挥手,目送芥川独自走向公寓的方向,然后自己转向另一条路。这个举动,像是某种克制的保证,也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安全线,将白日里逐渐恢复的、微妙的互动,与那个曾发生过激烈冲突的私人空间,清晰地区分开来。
芥川对此没有表示异议,甚至隐隐松了口气。独自回家的那段路,成了他消化一天情绪、重新披上习惯性冷漠外壳的缓冲带。只是,当他推开公寓门,面对一室冷清时,偶尔会想起病中额头上那抹微凉的触感,和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这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他按捺下去。
变化是细微的,却是确实存在的。就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顽固的枯叶,在持续的、并不温暖的阳光下,边缘悄悄卷曲,颜色褪成一种更柔和的焦黄,仿佛内部正在经历某种缓慢的、不为肉眼所见的代谢。
芥川自己未必清晰意识到这些变化。他只是觉得,胸口那股时常让他窒息的、混合着病痛与无形压力的滞闷,似乎没有往日那般沉重难捱。当他咳得撕心裂肺后,蜷缩在教室角落喘息时,会下意识地望向某个方向——有时那里空着,有时太宰治正好看过来,目光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怜悯或探询,只是安静地、持续地,直到他缓过气,重新坐直身体。
然后,太宰治会移开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或者,用那种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提起另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将刚才那难堪的、暴露脆弱的一幕轻轻揭过。
芥川听着,偶尔,会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介于应答与叹息之间的气音。
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所能抵达的、新的“日常”了。脆弱而平衡,疏离却紧密,像两根被无形丝线缠绕的弦,在各自的频率上震动,却又微妙地共鸣着,于这片深秋渐冷的空气里,发出唯有彼此才能捕捉到的、低哑的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