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的皇帝

钢铁狂潮·血色黄昏

　　灰烬平原，昔日天魂帝国肥沃的粮仓，如今已是一片死寂的焦土。

　　天空被厚重的、混杂着金属粉尘与未燃尽魂导能量的灰黄色烟尘笼罩，常年不见日光。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灼烧和某种甜腻腐坏混合的刺鼻气味。

　　霍雨浩带领着一支史莱克精锐侦查小队，潜伏在一处被融化的岩石形成的扭曲背坡后。灵眸透过漫天烟尘，将远方的情景清晰地映射在每个人脑海中。

　　那是日月帝国魂导师军团的一个前沿“净化堡垒”。它并非传统意义的城堡，而是一个庞大、冰冷、不断发出低沉嗡鸣的金属造物。

　　底座是巨大的移动平台，布满复杂的魂导符文和喷射口。主体是数个高耸的、如同巨型昆虫复眼般的能量聚合塔，塔顶不是瞭望台，而是不断旋转扫描的猩红色光束发射器。

　　堡垒周围，看不见传统军队的帐篷和篝火，只有一排排如同蜂巢般整齐排列的金属舱室，以及无数来回穿梭、动作僵硬划一的低阶魂导师和辅助兵。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只依靠植入后颈的简易魂导芯片接收指令、灌注营养液维持生命。

　　更令人心悸的是堡垒前方的“作业区”。

　　数十台钢铁巨兽般的“陆地清障者”魂导器，正用它们前端高速旋转的、布满锯齿和高温切割光束的“口器”，将平原上最后一片顽强存活的、变异了的铁荆棘丛林连根拔起、粉碎、吞噬。

　　吞噬后的残渣从尾部排出，直接注入一个巨大的、不断沸腾的暗绿色溶液池中，池边延伸出管道，连接着堡垒——这是在就地取材，进行某种资源转化。

　　没有俘虏营，没有后勤车队，甚至看不到多少活物。整个堡垒的运作，高效、冰冷、死寂，如同一台精密而庞大的杀戮与吞噬机器，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生机断绝。

　　“他们……简直不是人！” 小队中一名年轻的女魂师忍不住在精神链接中低呼，声音带着颤抖，“那些士兵……还有这种破坏方式……”

　　霍雨浩沉默着。他的灵眸能“看”得更深。那些士兵大脑皮层活跃度极低，情感区域近乎坏死，只有执行命令相关的神经元在芯片刺激下机械地闪烁。

　　他们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披着人皮的、可消耗的魂导器部件。而整个堡垒的运作逻辑，充满了纯粹的、最大化掠夺与毁灭的效率追求，没有任何对土地、生命、甚至自身人员的基本尊重。

　　“徐天然……” 霍雨浩心中默念这个如今已成为大陆噩梦的名字。

　　情报显示，自三年前东宫之变（隐约与橘子有关，但他记忆模糊）后，这位太子登基为帝，性情愈发阴沉难测。

　　他摒弃了老皇帝相对保守的扩张策略，启用了大批激进冷酷的魂导器研究狂人和军事官僚，推行了名为“净世计划”的疯狂国策。

　　其核心就是：以最高效的魂导科技，清除一切“低效”、“不稳定”的旧有生态与文明形态（包括非日月帝国的人类聚居区、传统魂师势力、乃至不服从的“低劣人口”），将整个大陆改造为绝对服从、绝对效率的“魂导永恒帝国”。

　　眼前这个堡垒，就是“净世计划”的缩影。

　　就在这时，堡垒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闸门打开，一队同样眼神空洞的士兵押送着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走了出来。

　　看穿着，像是平原上残留的、未来得及撤离的土著村民。他们被驱赶到那个沸腾的溶液池边。

　　堡垒高处的扩音器响起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实验体投放，测试七十三号融蚀液对未受魂力保护有机体的分解效率及魂能提取率。记录开始。”

　　话音未落，池边机械臂猛地探出，抓住最前面的一个老人，毫不犹豫地将他投入了翻滚的暗绿色溶液中。

　　“不——！” 凄厉的惨叫只持续了半秒，便化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和一股腾起的刺鼻青烟。溶液池翻滚加剧，旁边的仪表盘上，代表“魂能提取”的指针微微跳动了一下。

　　侦查小队中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霍雨浩死死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不能动，他们这次的任务是侦查和获取这个新型堡垒的魂导阵列核心频率，不是正面冲突。但眼前这毫无人性的、将活人当做实验材料的一幕，让他胸腔中充满了冰冷的怒火和一种深沉的悲哀。

　　这就是徐天然统治下的日月帝国。一个将“效率”和“征服”奉为圭臬，将人性、道德、温情全部碾碎，融入魂导器冰冷齿轮中的疯狂国度。扩张不是为了生存或繁荣，而是为了毁灭本身，为了验证那套扭曲的“净世”理论。

　　在记录完几组“数据”后，剩下的村民如同垃圾般被驱赶回堡垒深处，等待他们的命运可想而知。堡垒的嗡鸣声依旧平稳，猩红的扫描光束无情地划过焦土，继续寻找下一片需要“净化”的目标。

　　霍雨浩最后看了一眼那冰冷的钢铁巨兽，下达了撤退的指令。

　　小队无声地潜入更深的阴影，每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名为“绝望”的巨石。

　　个人的勇武，在这样的钢铁洪流和系统化的灭绝政策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史莱克学院能救下一城一地，却如何阻止这席卷大陆、吞噬一切的冰冷狂潮？

　　日月帝国，明都，皇宫深处。

　　这里的风格与外界钢铁堡垒的冰冷粗犷截然不同，极尽奢华，却同样透着令人窒息的诡异。

　　大殿以暗金色和玄黑色为主调，高大的廊柱上雕刻的不是龙凤祥瑞，而是种种复杂精密、仿佛正在运转的魂导器结构图，以及一些扭曲抽象、象征征服与毁灭的图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贵香料与金属冷却液、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帝座高悬，须发皆白、面容却保养得宛如中年的徐天然，斜倚在宽大得有些夸张的龙椅上。

　　他并未穿传统的帝王冕服，而是一身剪裁贴身、镶嵌着暗紫色魂导晶线的黑色劲装，外罩一件绣着日月同辉与齿轮交错图案的深紫色大氅。

　　他的眼神不再像年轻时那般锐利阴沉，而是一种浑浊的、仿佛燃烧着虚火的亢奋，目光扫过下方匍匐的臣子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玩味。

　　下方，文武百官噤若寒蝉，头颅低垂，不敢与皇帝对视。近年来，朝堂清洗频繁，稍有异议或办事不力者，轻则流放至最危险的魂导器试验场“服役”，重则直接消失，连同家人一起。

　　皇帝身边最得宠的，不再是德高望重的老臣或战功赫赫的将领，而是一群身着白袍、眼神狂热、身上带着各种怪异魂导器改造痕迹的“国策院”博士，以及少数几个以绝对冷酷和执行力著称的“净世军”统帅。

　　“西线‘净化者七号’堡垒，能量消耗超出预算百分之十五，清理土著残余速度未达预期。”

　　一个冰冷的声音汇报着，来自一位脸上戴着半张金属面具的净世军统帅，“指挥官已被就地‘回收’，副官接任。申请启用‘焚城协议’加速器，预计可提升效率百分之四十，附带损耗人口在所辖区域内百分之三十五以下，符合‘可接受损耗率’。”

　　“准。” 徐天然懒洋洋地吐出一个字，仿佛在讨论修剪花园杂草。

　　“陛下，” 一位年纪颇大、须发皆白的老臣颤抖着出列，他是硕果仅存的传统文官之一，“‘焚城协议’太过酷烈，西线尚有数百万我日月帝国新附之民，如此损耗……恐失人心，动摇帝国长治久安之基啊！”

　　“人心？” 徐天然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神经质的抖动，“章爱卿，你还在跟朕谈‘人心’？人心是什么？是犹豫，是恐惧，是贪婪，是背叛！是低效和混乱的根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浑浊的眼珠瞪大，“你看看史莱克！看看天魂星罗那些蝼蚁！他们就是太在乎‘人心’，才像腐肉一样在旧世界的烂泥里，徒劳地阻挡朕的净世洪流！”

　　他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紫色大氅猎猎作响，状若疯狂：“朕要建立的，是一个崭新的、纯净的、永恒的世界！一个由绝对理性、绝对服从、绝对力量的魂导法则统治的世界！”

　　“不需要多余的情感，不需要低效的繁衍，更不需要那些……无用的、会背叛的‘人心’！” 说到最后，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龙椅旁一个空置的、曾经属于太子妃的座位，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怨毒与扭曲的快意。

　　朝堂上死寂一片。老臣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立刻被两名面无表情的金属侍卫拖了出去，命运不言而喻。

　　徐天然似乎发泄了一通，又慢慢坐回龙椅，喘了口气，脸上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

　　“没有子嗣又如何？朕的帝国，朕的‘孩子’，将是这遍布大陆的钢铁堡垒，是那横扫一切的魂导洪流！它们不会背叛，不会让朕失望，会永远执行朕的意志，直到将整个大陆，都纳入朕的……永恒宫殿。”

　　他低声笑着，挥了挥手：“继续。下一个议题，关于对史莱克城实施‘定点湮灭’方案的可行性论证。听说，那里还藏着一些不该存在的‘旧时代幽灵’……”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看到了那座始终在抵抗他意志的学院，看到了那个让他如鲠在喉的名字——霍雨浩。

　　朝堂下，国策院的博士们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开始激烈地讨论起各种大规模杀伤性魂导器的组合运用方案。而武将们则沉默地记录着，准备将皇帝的疯狂意志，转化为更加残酷的钢铁与火焰。

　　这是一个疯子统治的帝国，而疯子的逻辑自成一套，将毁灭视为创造，将灭绝视为净化，将整个世界的生灵和未来，都当成了他验证那套扭曲理论的实验场与耗材。

　　史莱克城外围，临时设立的巨大难民营，如同一片蔓延到地平线的、肮脏破败的灰黄色疮疤。

　　这里挤满了从天魂帝国、星罗帝国乃至日月帝国部分反抗区逃难而来的民众，数量以百万计，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空气中混杂着汗臭、排泄物的异味、伤口的腐臭以及廉价草药的苦味。

　　哭声、呻吟声、争吵声、维持秩序魂师的喝令声，汇成一片令人心碎的嘈杂海洋。简易的窝棚密密麻麻，许多人只能露宿在泥泞的地面上，眼神麻木而绝望。

　　霍雨浩和几位内院学员正在协助分发为数不多的净水和食物。他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母亲，抱着一个连哭泣都没有力气的婴儿，眼神空洞地排队；

　　看到失去了一条腿的老兵，靠着断矛，默默望着来时的方向；看到一群半大的孩子，挤在角落里，分享着一块发黑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块茎。

　　一个刚刚从更北方逃来的魂师家族族长，在认出霍雨浩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霍大人！救救我们吧！日月帝国的军队……他们不是人！他们经过的城镇，不投降的，直接用那种……那种光炮，把整个城蒸发了！”

　　“投降的，青壮年被抓走，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老人和孩子……被赶进一种巨大的、会走路的铁笼子里，然后就再没出来过！他们说……那是‘资源回收’！畜牲！一群畜牲啊！”

　　霍雨浩扶起他，心中沉痛。

　　这样的控诉，他最近听得太多。徐天然的军队，已经不再遵循任何战争公约或底线。

　　他们的目的似乎不仅仅是征服土地，更是要系统地“处理”掉占领区的人口，要么转化为没有思想的劳工或士兵（芯片植入），要么直接作为魂导器实验的耗材或“生物质资源”回收。

　　“史莱克……还能撑多久？” 另一个面黄肌瘦的商人瘫坐在泥地里，喃喃自语，“听说日月帝国的新型魂导器，一炮就能轰平一座山……我们逃到这里，不过是晚死几天……”

　　悲观和绝望的情绪在难民营中蔓延。

　　尽管史莱克学院竭尽全力，联合残余的两大帝国力量，在东、西、北多个方向组织防线，发起反击，但面对日月帝国那种不计代价、不分军民、以彻底毁灭和资源掠夺为目的的战争模式，传统意义上的抵抗显得越来越无力。

　　战线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南压缩，失地越来越多，难民潮越来越汹涌。

　　霍雨浩站在难民营边缘的高处，灵眸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线。那里，隐约有魂导器能量过载后特有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闪烁。

　　史莱克城，这片大陆最后的灯塔与堡垒，如今也已被战争的阴云和绝望的潮水彻底包围。

　　徐天然的疯狂，就像一场不断扩散的瘟疫，正在吞噬大陆上所有的温暖、希望与人性。

　　而他们这些抵抗者，就像试图用双手阻挡海啸的蝼蚁，明知可能徒劳，却也无法停下。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接受那个由钢铁、芯片、熔炉和死寂构成的“永恒帝国”，意味着承认人类的一切美好情感与文明传承，在绝对的力量与扭曲的理性面前，一文不值。

　　寒风卷起难民营地上的尘土和碎屑，掠过霍雨浩冰冷的脸庞。他握紧了拳头，体内七十五级的魂力与黄金龙血脉在静静流淌，但心中那份沉重，却比任何敌人的魂导炮火更加压抑。

　　战斗仍在继续，但希望的光芒，正在这越来越浓厚的血色黄昏中，变得微弱而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