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陵城的盛夏,在一声高过一声的蝉鸣中,愈发显得绵长而闷热。好在贺府园中树木蓊郁,引了活水的莲池也带来些许清凉。
贺朝更是早早在余婵起居的主院正房后檐下,搭起一座宽阔通透的凉棚,垂下细密的竹帘,既隔开了午后毒辣的日头,又不妨碍穿堂风的流动。
余婵身子日益沉重,步履间多了几分迟缓,原本纤细的腰身被浑圆的腹部取代,行动时常需要扶着丫鬟或凭栏借力。
脸庞较孕前丰润了些,肌肤在精心调养下愈发显得莹润光洁,眉眼间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流转着一种温软宁静的母性光辉,只是那眸底深处,总氤氲着一层外人难以窥透的沉静。
贺朝推掉了大部分外务应酬,连清丰镖局南方分舵的一些要紧事,也多是通过信使往来处理,他亲自坐镇枫陵城,守在家中。
每日除了固定的时间处理公务,余下的辰光几乎都用来陪伴她。看书、下棋、听她偶尔拨弄两下算不得精妙的琴音,或是像此刻这般,在暑气稍退的黄昏,搀扶着她,在回廊与园中小径间缓缓散步。
“累不累?前面亭子里歇歇脚?”贺朝侧头,看着余婵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温声询问。
余婵轻轻摇头,搭在他臂弯的手微微用力,支撑着有些酸软的腰肢,继续往前走。晚风拂过廊外葱茏的花木,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也送来了前院隐约的人语声。
一个穿着青衣行动利落的年轻管事正从月洞门那边快步走来,见到贺朝与余婵,立刻在几步外站定,垂手行礼:“少爷,少夫人。”
贺朝认出这是常在外替他打探消息、办事稳妥的心腹之一,点了点头:“有事?”
管事飞快地瞥了一眼倚靠着贺朝、似乎有些倦怠的少夫人,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清晰:“是南边传来的一些消息,关于……栖霞山庄的。”
贺朝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平淡:“说。”
“栖霞山庄自去年在江北受挫,江南根基也接连被动摇后,声势一落千丈,产业收缩得厉害。”管事语速平稳,不带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市井传闻。
“萧老庄主为求稳住局面,打通南下商路,月前……已将萧大小姐许配给了岭南霹雳堂的雷老太爷,做续弦。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六。”
霹雳堂雷家,盘踞岭南多年,以擅制火器闻名,势力不小,但地处偏远,家风与江南迥异。雷老太爷年逾花甲,性情据说颇为暴烈,前后娶过几房妻室,结局都不甚好。萧思思此去,名为续弦正室,实则前景堪忧,与流放何异?
贺朝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知道了,退下吧。”
“是。”管事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下。
廊下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池塘边隐约的蛙鸣。
余婵一直安静地倚着贺朝,仿佛方才那些话只是过耳清风,未曾入心。她甚至微微阖着眼,像是被晚风熏得有些困倦。只有搭在贺朝臂上的那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贺朝侧目看她,见她神色如常,只有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伸手,替她将一缕被风吹到颊边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指腹不经意触碰到她温热的耳廓。
“起风了,我们回屋吧?”他柔声问。
余婵这才缓缓睁开眼,眸光清凌凌的,映着廊下渐次亮起的灯笼光晕,点了点头:“好。”
她任由他小心搀扶着,转身往主院方向走去。步履依旧缓慢,带着孕晚期的沉重。贺朝全副心神都放在她身上,留意着脚下的每一步,未曾察觉,在转身的刹那,余婵的目光极快、极淡地掠过方才管事消失的月洞门方向,那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水面,不起丝毫涟漪。
然而,在她看似温顺平静的心湖之下,方才听到的消息,却像两颗投入水底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落,并未惊起波澜,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她冷静的思绪逐一检视。
萧思思……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这个结局,并不出乎她的意料。从贺朝开始不计代价地打击栖霞山庄那一刻起,萧家的败落便已注定。一个失了势、又结下强敌的世家,想要苟延残喘,牺牲一个女儿去换取喘息之机或新的靠山,是再常见不过的选择。
只是没想到,会如此之快,且是远嫁岭南那样一个与萧思思过往生活天差地别的地方。
那个曾经鲜衣怒马、满脑子行侠仗义天真的栖霞山庄大小姐,终究被现实磨去了所有棱角与幻想,成了家族利益棋盘上一枚被交换出去的棋子。
余婵心中并无半分怜悯,也无所谓快意。作为林晚,她对萧思思并无私人恩怨。但作为余婵,作为那个在原世界线里,因萧思思一次鲁莽的行侠仗义招惹强敌,间接导致父母残废、镖局精英尽丧、家破人亡的孤女,这个结局,是合理的。
代价。
是的,必须付出代价。
无论本心如何,无论那侠义的初衷听起来多么冠冕堂皇,当你的行为导致数十个与此无关的无辜者丧命,导致数个家庭支离破碎,那么,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便是天经地义。
原主那股萦绕不散的怨念,核心便在于此——她要让那个因无知与任性累及旁人的人,付出代价。
萧思思为她那不合时宜的嫉妒付出了代价,也在某种程度上,为她原剧情中那次致命的行侠仗义间接付出了代价。这很公平。江湖的规则,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又这么残酷。
至于血月阁……
余婵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深了深。那个在原剧情里作为直接挥下屠刀的刽子手、最终导致镇远镖局覆灭的杀手组织,她自然从未忘记。
贺朝当初因萧思思在枫陵城杀人而惹上血月阁,后由其母柳惊澜借助听雨楼势力出面调停,血月阁表面撤了追杀令,赔礼道歉。
但以贺朝睚眦必报、尤其涉及她在意之人安危时格外狠绝不留后患的性子,以及听雨楼那遍布江湖的情报网络与雷霆手段,怎么可能真的相信一个以拿钱杀人为业的组织会真心悔过、就此罢休?
所谓的赔罪与和解,不过是碍于当时形势的权宜之计,是暂时按下的引信。一旦腾出手来,或者寻到更合适的时机与理由,这样的毒蛇,必然要彻底拔除毒牙,捣毁巢穴,永绝后患。
事实上,就在她与贺朝成婚后不久,某次贺朝与心腹在书房议事时,她于门外偶然听到只言片语。似乎是江北某地,一个颇具规模的秘密据点被连根拔起,出手的势力背景深厚,手段雷霆,当地官府也配合默契。
她当时并未驻足,神色如常地放下食盒便离开了。贺朝事后也从未对她提起,大约是觉得这些血腥阴暗的扫尾之事,不该拿来扰她安胎的清净。
听雨楼或许早就掌握了其更多不可告人的阴私勾当与隐秘据点,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充分的由头,或是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而一个护短且手段通天的听雨楼,加上一个对此事耿耿于怀、决心铲除后患的贺朝,两者合力,要抹掉一个已经结怨的杀手组织,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
这很好。余婵在心中冷静地评估。隐患清除得很彻底。贺朝对她的保护,或者说,对他所认定的所有物的保护,是全面且不留死角的。这份偏执的占有欲和强大的执行力,于她的任务而言,是绝佳的助力。
她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腹,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时不时的伸展拳脚。作为一个任务者,她对于母亲这个角色并无多少源自本能的深厚情感,这具身体的孕期反应和此刻的笨重,于她而言更像是需要妥善处理的生理数据。但这并不妨碍她完美地扮演这个角色,并善用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便利与优势。
这个孩子,是贺朝生命的延续,是连接清丰镖局与镇远镖局最牢固的纽带。
他的到来,会将贺朝更深地绑定在她身边,也会让贺、余两家的利益更加密不可分。
思绪流转间,两人已缓缓走回主院。屋内早早用冰盆降了温,比外面凉爽不少。贺朝扶她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斜倚下来,又转身亲自去斟了一杯温热的安胎茶,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中。
“走了这一阵,可觉得气闷?要不要让人把冰盆撤远些?” 他半跪在榻前,仰头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关切。
余婵小口抿着茶水,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懒倦:“这样就好。”
贺朝便不再多言,只拿过一柄轻柔的团扇,坐在榻边矮凳上,缓缓替她扇着风。烛光将他侧脸的线条映得格外柔和,那双惯常握刀执笔、沉稳有力的大手,此刻做着这样细致的活计,竟也无比自然。
余婵看着他专注的侧影,眸光微闪。这个男人,在外是手段凌厉、令人生畏的清丰镖局少主,在她面前,却将所有的锋芒与冷硬都收敛了起来,只剩下无微不至的呵护与近乎笨拙的温柔。
这份心意,无论其中掺杂了多少对她这副皮囊的迷恋,多少对未出世孩子的期盼,此刻看来,都是真实而滚烫的。
她需要这份真实。也需要掌控这份真实。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窗外天色彻底黑透,星河渐起。
贺朝见她面上倦色渐浓,便柔声道:“饿不饿?晚膳你用得不多,我让厨房再送些易克化的点心来?或者,炖一盏血燕?”
余婵正想摇头说不用,忽然,小腹深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紧密的、向下坠扯的钝痛!这痛感来得突兀而剧烈,让她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手中握着的茶杯一晃,险些脱手!
“婵儿?” 贺朝脸色骤变,一把扶住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那阵剧烈的坠痛如同潮水般,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余婵还来不及回答,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水流便不受控制地、汹涌地从腿间涌出,瞬间浸透了薄薄的绸裤和榻上的软垫!
羊水破了!
饶是余婵心性再如何冷静,这属于身体的、不受意志控制的突发状况,也让她瞬间怔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空白的愕然。
“贺朝……” 她抬起头,看向瞬间慌乱起来的男人,声音因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身体的异样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我……羊水好像破了。”
贺朝的大脑“轰”地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他瞪大眼睛,看着余婵瞬间苍白的脸,和她裙摆下迅速洇开的深色水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猛地冲上头顶!
要生了?!现在?!怎么会……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但仅仅是一息的空白,多年来在刀光剑影与镖局事务中磨砺出的本能便强行接管了身体。不能乱!婵儿和孩子需要他!
“来人!快来人——!” 贺朝猛地嘶吼出声,那声音因极致的惊惶而变了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破开一切混乱的力量!
他再顾不得其他,动作迅捷却无比轻柔地将余婵打横抱起,仿佛怀中是稍用力便会碎裂的稀世琉璃,转身就朝着早已备好的产房方向疾冲而去,一边冲一边用近乎咆哮的声音继续下令:
“夫人要生了!立刻去请周大夫和稳婆!所有热水、布巾、参汤全部备好!快!快啊——!”
他抱着余婵的身影如同一阵疾风掠过回廊。整个主院,乃至整个贺府,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呼喊瞬间点燃!灯笼被一盏盏匆忙点亮,照亮纷乱的脚步。
丫鬟仆妇们从各个角落奔跑出来,惊恐与忙碌交织。管事声嘶力竭的吆喝声,瓷器不慎被打碎的脆响,急促的拍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