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晴下楼时,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很宽松,衬得她身形有些单薄。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整齐地束起,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有些凌乱。脸上确实带着病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没什么血色,看上去憔悴而疲惫。
当她走到客厅入口,目光触及茶几上那些摊开的文件,看到父母可怕的表情,最后对上顾霆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时——
她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就像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脸上那点自然的病态倦容,被一种猝不及防的、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恐慌取代。血色从她脸上急速褪去,比刚才更加苍白,近乎透明。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吸一口气,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只发出一点细微的、气音般的抽吸声。
那双总是带着骄傲或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慌乱、恐惧,还有一丝……被当场拆穿的狼狈。
所有的伪装,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在那些冰冷的证据面前,土崩瓦解。
她站在客厅门口,没有立刻进来,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在寻找一点支撑。
“爸,妈……”她的声音在颤抖。
“坐下。”叶振华的声音像一块沉重的石头。
叶晴机械地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双手紧紧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茶几上的文件,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这些,”叶振华指了指那些文件,“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叶晴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说啊!”杨婉突然爆发,声音尖利而破碎,“晴晴,你告诉妈妈……这些都不是真的!是顾霆弄错了!对不对?!”
叶晴抬起头,看着母亲崩溃的脸,看着父亲绝望的眼神,看着顾霆冰冷的注视。
她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她突然笑了,那笑声空洞而凄厉,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
“解释?”她笑着,眼泪却从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我有什么好解释的?你们不是都已经认定是我做的了吗?证据确凿,不是吗?你们把我叫下来,不是想听我解释,只是想亲耳听到我承认,对吧?”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失控而颤抖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狠狠砸出来。
“所以真的是你?”叶振华的声音在抖,“竞赛实验是你动了手脚?晚晚过敏……也是你?”
叶晴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杨婉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看着叶晴,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恐惧——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女儿。
“为什么……”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晴晴,那是你妹妹……是你亲妹妹啊……”
叶振华一巴掌重重拍在茶几上,震得杯盘叮当作响,“你差点害死她两次!”
“妹妹?”叶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算哪门子妹妹?从小到大,她抢走了我的一切!你们的关注,你们的爱,顾霆的心!她只要皱皱眉,掉滴眼泪,全世界都围着她转!我呢?我努力学习,努力变得优秀,努力做到最好,可你们谁看见过?在你们眼里,我永远都比不上她生病时的可怜样!”
她指着顾霆,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还有你!顾霆!我跟在你身后十几年,我喜欢了你十几年!可你眼里从来只有她!只有那个病怏怏的、只会装可怜的叶晚!我恨她!我恨你们所有人!
“所以你就想杀了她?”顾霆的声音冷得能结冰,“叶晴,你知不知道,你第一次害她住院,她负荷过重,差点引发旧疾。第二次过敏,医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你不是想让她不好过,你是想要她的命。”
“是又怎么样?!”叶晴嘶吼回去,所有的理智和伪装彻底崩断,“她死了才好!她死了,你们是不是就能看见我了?!是不是就能知道,你们还有一个女儿叫叶晴?!”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刀,捅穿了杨婉最后一点希望。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整个人瘫软下去,被叶振华扶住。
叶振华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大女儿,看着她眼中扭曲的恨意和疯狂,最后一点作为父亲的温情和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苍老而决绝:“收拾东西吧。下周一,去英国的飞机。学校已经联系好了,住处也安排好了。暂时……不要再回来了。”
叶晴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看着母亲,看着顾霆。脸上的疯狂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的冰冷。
“你们……要赶我走?”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不是赶你走。”叶振华别过脸,不再看她,“是给你,也给我们大家,一个冷静的空间。叶晴,你需要离开这里。在你真正认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真正悔改之前……这个家,没有你的位置了。”
被放弃了。
像处理一个错误,一个污点,一个……危险品。
叶晴没有再哭,也没有再笑。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
转身,上楼。背影挺直,脚步很稳,一次也没有回头。
楼上,叶晚的房间里。
她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页也没有翻动。
楼下的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
叶晴的嘶吼,父亲的判决,母亲的哭泣,还有顾霆冰冷的质问。
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完美地推进着。
完美得……几乎有些无趣。
房门被轻轻推开,顾霆走进来。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睛里布满血丝,走到叶晚身边,单膝蹲下,握住她的手。
“晚晚。”他的声音沙哑,“对不起。”
叶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脆弱:“顾霆哥哥,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顾霆说不下去。
因为是他揭露了这一切,让这个家彻底破碎?因为叶晴要被送走,而这一切的根源,或许也有他的一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握着叶晚的这只手,冰凉而柔软,是他发誓要守护一生的东西。而他差点就失去了她,不止一次。
“姐姐她……”叶晚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真的要走吗?”
顾霆点点头,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别想了。这不是你的错。”
叶晚伏在他肩上,轻声啜泣。
她的眼泪是真的——为这场戏终于落幕,为她又一次完美地完成了任务,为叶晴那个可悲的对手,终于被彻底清除出局。
而顾霆,这个被她牢牢掌控在手中的“保护者”,此刻正用尽全力拥抱她,仿佛她是世界上最脆弱的珍宝。
多讽刺啊。
“顾霆哥哥。”叶晚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轻颤,“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会。”顾霆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坚定如磐石,“我会一直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叶晚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好。
要的就是这句话。
夜深了。
顾霆离开叶家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江边。
夜风凛冽,江水在黑暗中奔流不息,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破碎成无数闪烁的光点。
他靠在栏杆上,点燃一支烟——他很少抽烟,但此刻需要一点东西来压下心里翻腾的情绪。
叶晴要被送走了。
这似乎是最好的处理方式——让她离开这个环境,离开叶晚,也许时间能冲淡她心里的恨意,也许距离能让她清醒。
但顾霆心里清楚,这远远不够。
叶晴对叶晚的恨,已经深入骨髓。那不是距离和时间能轻易消解的东西。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记得,只要她还有能力——她就永远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而顾霆,不允许这样的威胁存在。
尤其不允许它威胁到叶晚。
他吐出一口烟,白色的雾气在夜色中迅速消散。
叶晴出国后,会去哪里?读什么学校?和什么人接触?叶叔叔和杨阿姨或许会给她足够的生活费,但会不会继续关注她的动态?如果她学成归来,如果她卷土重来……
顾霆掐灭了烟。
他不能把叶晚的安全,寄托在“也许”和“可能”上。
他需要更彻底的解决方式。
不是杀人——那是犯罪,而且太明显,后患无穷。
而是……让叶晴“消失”得更彻底一些。
比如,让她在异国他乡“意外”失去经济来源,不得不为生存奔波,再也没有精力和能力谋划什么。
比如,让她在新的环境里,“自然”地遇到一些“麻烦”,让她自顾不暇。
比如,让她和叶家、和国内的所有联系,逐渐断掉,直到她彻底成为一座孤岛。
顾霆有这个能力。顾家的人脉和资源,足够他在不引起太大注意的情况下,做到这些。
而且,他相信叶叔叔和杨阿姨在极度失望和痛心之下,不会对叶晴的“境遇”关注太多——至少,不会深究。
这很残忍。
但为了保护叶晚,顾霆愿意成为那个残忍的人。
他转身离开江边,走向停车的地方。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绝。
他要成为叶晚最坚固的盾,也是最锋利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