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霆那次不欢而散的谈话后第三天,她第一次主动下楼吃早餐,穿着整齐的校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脸色依然苍白,眼睛下方有着淡淡的乌青,但至少不再像一具行尸走肉。
杨婉惊讶地看着大女儿,连忙起身给她盛粥:“晴晴,你……”
“妈,早。”叶晴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平静。她在叶晚对面的位置坐下,没有看妹妹一眼,只是接过母亲递来的碗,“谢谢。”
叶晚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姐姐。
叶晴正低头小口喝粥,侧脸线条有些紧绷,但确实在吃饭了。
叶晚坐在她对面,小口喝着粥,偶尔抬眼看看姐姐,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家居服,衬得脸色更苍白了些,手腕上戴了条细细的银链子——那是昨天顾霆送的,链坠是个小巧的月亮造型。
“晚晚,你手上这个……”杨婉注意到了。
叶晚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盖住手腕,轻声说:“顾霆哥哥昨天送的,说戴着玩。”
叶晴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但很快又松开。她抬起头,目光在叶晚手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平静地移开,继续低头吃饭。
这种平静反而让杨婉更加不安。
饭后,叶晴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客厅时,她看到叶晚正窝在沙发里看书,画册摊在膝上,手腕上的银链随着翻页的动作微微晃动。
叶晴的脚步顿了顿。
“姐姐。”叶晚抬起头,声音细细的,“你要不要……也看看?这本画册挺美的。”
叶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说:“不用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之前的冰冷刺骨,但也没有温度。说完就转身上楼了。
叶晚望着她的背影,睫毛轻轻颤了颤。
下午,顾霆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东西,只是说路过,顺便看看叶晚有没有按时吃药。
“顾霆哥哥,我真的按时吃药了。”叶晚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带着病弱的温柔。
顾霆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链子戴着挺好看的。”
“嗯。”叶晚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链坠,“谢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是顾霆在说学校里的事,叶晚安静地听着。气氛比前几天缓和了许多,至少叶晚没有再刻意躲避他的目光。
楼上,叶晴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她靠在门后,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说话声,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几分钟,她轻轻关上门,走到书桌前坐下。
之后的日子,叶晴开始“正常”地生活。她按时上学放学,完成作业,在饭桌上偶尔会回应父母的问话。对叶晚,她不再恶语相向,但也绝对不亲近——那种疏离像是刻意划出的界限,礼貌而冷漠。不是突然的转变,而是一种缓慢的、刻意的调整。
叶晚观察着这一切,在心底冷笑。
她知道叶晴在演。就像她自己一样,每个表情、每句话语都是精心设计过的表演。只是叶晴的演技还太青涩,那种强行压抑的恨意,偶尔还是会从眼神的缝隙里泄露出来
周三下午,学校有社团活动。
叶晴作为学生会的成员,需要去学校处理一些事物。出门前,她在玄关换鞋,刚好碰到从楼上下来的叶晚。
叶晚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地编成辫子搭在肩侧,脸色在晨光中依然有些苍白。
“姐姐要出门吗?”叶晚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惯有的那种小心翼翼。
叶晴“嗯”了一声,没有看她,低头系鞋带。
“那……路上小心。”叶晚的声音更轻了。
叶晴系鞋带的动作顿了顿,几秒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了句:“知道了。”
她走出大门,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身后叶晚眼中一闪而过的深色。
叶家的车把叶晴送到学校。下午的阳光很好,校园里到处都是刚放学、准备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
“叶晴!正好找你呢!”一个短发女生笑着跑过来,手里拎着个精致的透明餐盒,“我妈妈今天做了水果切,特地多带了一份,一起吃呀!”
餐盒里是五颜六色的水果块:西瓜、哈密瓜、葡萄、火龙果……还有角落一小撮金黄色的芒果丁,切得方正正,裹着晶莹的糖水。
叶晴的目光在那抹黄色上停留了一瞬。
“谢谢。”她接过餐盒,笑了笑,“我正好有点饿了。”
几个女生围在楼梯间的窗台边分享水果。大家说说笑笑,话题从最近的考试扯到周末的计划。
叶晴又叉起一块哈密瓜,慢慢咀嚼,目光却黏在芒果上。那些金黄色的果肉饱满多汁,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知道叶晚对芒果严重过敏。
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五岁那年,叶晚误食了含有芒果成分的甜品,全身起红疹,呼吸困难,差点没救回来。从那以后,叶家就彻底禁绝了芒果及相关制品。佣人采购时会仔细检查配料表,厨房做饭时也会格外小心。
而叶晴,作为姐姐,从小就被告诫要看好妹妹,不能让妹妹碰任何可能引发过敏的东西。
多讽刺。
现在,她手里就拿着能要叶晚命的东西。
“叶晴?你怎么了?”旁边的女生碰了碰她的胳膊,“发什么呆呢?”
叶晴回过神,摇摇头:“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还有点资料没整理完。你们慢慢吃,我先去活动室了。”
她盖上餐盒盖子,很自然地留了几块水果没吃完,包括那几块芒果。
叶晴拎着还剩几块水果的餐盒离开。她没有直接去学生会活动室,而是拐进了同一层尽头的女卫生间。
这个时间,卫生间里空无一人。
叶晴走进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她打开餐盒,看着那几块金黄色的芒果丁,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也知道一旦做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但她不后悔。从顾霆对她说出“保持距离”的那一刻起,从看到父母永远优先关注叶晚的那一刻起,从周然也用那种温柔眼神看着叶晚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叶晴手指轻轻抚过那支用了两年的黑色钢笔——笔身有些磨损,但依然好用。
她拧开笔帽,露出里面的墨囊,又从书包拿出一包纸巾。
她用纸巾包着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芒果丁,轻轻挤压。金黄色的汁液慢慢渗出来,金黄色的汁液被吸进笔尖。
一块,两块,三块。
她收集的汁液很少,只有瓶底薄薄一层,但足够了。叶晚的过敏体质她最清楚,哪怕只是极微量的接触,也足以引发严重反应。
做完这一切,她把芒果丁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又用湿巾仔细擦了手和钢笔。
然后她洗了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表情。
镜中的女孩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淡漠。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叶晴深吸一口气,推开隔间门走了出去。
钢笔是她的,没人会去检查一支用了两年的旧钢笔。墨囊里有墨水,等回家后,她可以抽掉里面的液体,换上清水冲洗,再灌入新墨水。所有的证据都会消失。
晚上七点,叶晴回到家。
她看起来和出门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心情似乎还不错,还主动跟杨婉说了几句学校的事。
杨婉很高兴:“那就好。快去洗手准备吃饭吧,今天王姨炖了你爱喝的汤。”
晚饭时,气氛比前几天缓和了许多。叶振华问了叶晴几句学习上的事,叶晴都一一回答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不再是冰冷的沉默。
叶晚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叶晴。
她注意到叶晴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虽然很轻微,但确实在抖。还有,叶晴今晚几乎没碰海鲜——她平时最爱吃的清蒸鲈鱼,今天一块都没夹。
紧张吗?还是……在为什么事情做准备?
饭后,一家人在客厅坐了会儿。叶晴说有点累,想先回房休息。她站起身时,书包带子不小心勾到了茶几边缘,书包“啪”地掉在地上,几本书和笔袋散落出来。
“对不起。”叶晴连忙蹲下收拾。
叶晚也蹲下来帮她捡。两人的手同时伸向滚到沙发脚边的一支钢笔。
叶晴的动作快了一步,先捡了起来。
“谢谢。”她低声说,把笔塞回笔袋,然后迅速拉上书包拉链,转身上楼。
叶晚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眼神深了深。
那支笔……笔尖似乎有点湿润,带着很淡很淡的、几不可闻的甜香。
叶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走到书桌前,打开书包的夹层,取出那个小小的玻璃瓶。金黄色的汁液在瓶中微微晃动,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她盯着那点汁液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双薄薄的乳胶手套——这是她昨天从家里的医药箱里拿的,母亲杨婉有时会用来做家务。
戴上手套,她打开瓶盖,用一根细小的棉签蘸取了一点汁液。
量很少,少到几乎看不见。
叶晴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打开一条缝。走廊里空无一人,父母在一楼,保姆在厨房准备晚餐,叶晚和顾霆还在小起居室。
她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来到叶晚的卧室门口。
门没锁——叶晚的房间从来不上锁,因为她身体不好,杨婉说万一有事要能随时进去。
叶晴推开门。
房间布置得很温馨,浅色系为主,到处是柔软的靠垫和毛毯。空气中有淡淡的药味混合着薰衣草香薰的味道。
叶晴走进去,目光扫过梳妆台。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护肤品、发饰,还有几个精致的首饰盒。她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几对耳环和几条项链链。
没有那条手链。
她想了想,走到衣帽间。叶晚的衣帽间不大,但整理得井井有条。首饰区挂着一个多层的透明收纳架,按照类别摆放着各种饰品。
手链就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叶晴盯着那条手链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房间,回到自己屋里。
她从笔筒里拿出那支黑色钢笔,拧开笔帽,用指尖轻轻挤压墨囊——一滴清澈的液体从笔尖渗出,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颜色。
她用另一只手抽出一张纸巾,将那一滴液体小心地吸在纸巾边缘。然后,她拿着纸巾,再次走进叶晚的房间。
衣帽间里,她站在项链前,深吸一口气。
动作必须快,必须轻。
她用手指捏着浸湿的纸巾一角,极其小心地在手链的搭扣内侧——那个金属小环上——轻轻擦拭了一下。只是一下,很轻,很快。
搭扣内侧是平时不会触碰到的位置,而且金属表面光滑,液体很难残留。但足够了,只要有一点点残留,只要叶晚戴手链时手指碰到那里,然后又碰了嘴唇、眼睛,或者身上有微小伤口的地方……
严重过敏反应需要接触黏膜或伤口,但叶晴记得,叶晚的过敏体质极其敏感,有时候甚至只是皮肤接触就足以引发反应。
她收回手,将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然后仔细检查手链——搭扣外侧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异样。内侧在光线下有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湿润,但很快就会蒸发。
完美。
叶晴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屋里,她把那团纸巾用打火机烧成灰烬,冲进马桶。钢笔被她彻底清洗后,放回了书包。
所有痕迹都被抹去。
现在,只需要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