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

温暖，包裹着令人安心的律动。

这是林晚恢复意识时的第一感受。柔软而温润的黑暗承托着她，沉稳的“咚、咚”声像是从极近处传来，又仿佛是自己心跳的回响。水流般的触感不时拂过周身。

母体。属于“叶晚”的最初居所。

与此同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不远处的另一个存在——更活跃，更有力，时不时无意识地伸展、动弹，搅动起微小的波澜。那是叶晴。她的“姐姐”。

叶晚的意识大部分时候是朦胧的，沉浮于胚胎的本能之中。只有当外界的声波模糊传来时，一丝极淡的清明才会偶尔掠过。

是母亲杨婉的声音，隔着肚皮，带着疲惫的温柔，哼着歌，或是低声絮语。有时是父亲叶振华沉稳的嗓音，靠近时带来不一样的震动频率。

“……两个宝宝今天乖不乖？” 杨婉的手轻轻抚过腹部。

叶晚能感觉到，叶晴那边传来一阵活泼的踢蹬，引得母亲轻笑。

“这个肯定是晴晴，劲儿真大。” 杨婉的语气满是宠溺，随后声音更低柔了些，掌心温存地覆上肚皮另一侧，“晚晚呢？怎么总是这么安静？是不是……挤着你了？”

叶晚无法回应，只静静蜷缩在自己的角落。这种“安静”与“活泼”的对比，在一次次的胎动和母亲的自言自语中，被无声地刻画下来。

她知道，属于她的“痕迹”，需要一次恰如其分的“显现”。

机会在一次例行的产检日降临。

仪器冰凉的耦合剂涂抹在母亲腹部的触感，隔着羊水传来模糊的压力。B超探头缓缓移动。

“……看，这是姐姐，姿势很舒展，心跳强而有力。” 医生指着屏幕，对略显紧张的杨婉和一旁的叶振华说道。

杨婉看着屏幕上那个活泼跃动的小小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妹妹呢？她怎么样？” 叶振华问，目光紧追着屏幕。

“稍等，我找找……在这里。” 探头的方向微调，“妹妹的位置靠后一些，蜷缩的姿势更明显，心跳节奏正常，但幅度……看起来比姐姐柔和些。”

“柔和？” 杨婉立刻抓住了这个词，担忧浮上眉梢，“医生，这不要紧吗？她是不是……不太舒服？”

“叶太太，别紧张。双胞胎在子宫内位置和姿势不同，监测到的心跳表现有差异是常见现象。妹妹可能只是天性比较安静，或者当前的空间让她活动受限。” 医生温和地解释。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姐姐”似乎又舒展了一下肢体，小脚或小手的方向，恰好朝着“妹妹”所在的区域轻轻一顶。两个胎儿的轮廓在图像上瞬间贴近。

“哎呀。” 医生轻呼，随即笑道，“看，姐姐又活动了。双胞胎在肚子里‘互动’呢，难免会碰到。”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有了意。杨婉看着屏幕上那个更占空间、生机勃勃的“姐姐”，和那个显得更蜷缩、被轻轻“碰”到的“妹妹”，心底那丝隐约的不安又悄然滋生。她下意识地抚摸肚皮，喃喃道：“晴晴，轻一点呀，别碰到妹妹……”

叶振华也微微蹙了下眉，伸手握住妻子的手，无声地紧了紧。

这份产检报告后来被杨婉仔细收好。在“备注”一栏，医生除了记录常规数据，添上了一笔：“宫内空间有限，双胎肢体邻近，偶有接触。”

这份报告，连同母亲日渐清晰的感受——一个孩子活泼好动，另一个安静得让人心疼——共同构成了故事最初的伏笔。

终于，分娩的时刻来临。

强大的力量开始推挤叶晚，朝向那光亮而喧嚣的出口。羊水包裹的安全感骤然消失，冰冷的空气袭来——

“哇啊——！！！”

一声嘹亮、饱满、几乎带着宣告意味的啼哭，紧挨着她炸响！那哭声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瞬间点燃了产房的喜悦。

“出来了！第一个，是姐姐！”护士欣喜的声音，“恭喜，是个健康漂亮的千金！”

纷沓的脚步声，喜悦的低语。

叶晚也被那股力量推送出来，过程却似乎有些滞涩。冰冷的空气让她肺部紧缩，她努力呼吸，发出的声音却细弱如同小猫呜咽，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妹妹也出来了！快！”

有人轻轻拍打她的脚心。她不适地动了动，终于发出一声细细的、带着水音的哭泣，与旁边那依旧洪亮、甚至有些不依不饶的哭声形成了鲜明到刺耳的对比。

产房里热闹了一瞬，随即某种微妙的寂静弥漫开来。

“……妹妹的哭声，怎么这么轻？”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体重……姐姐5斤7两，妹妹4斤7两，差了整整一斤。” 护士报数的声音清晰传来。

叶振华已快步上前，先看向了被擦拭包裹好的大女儿。那小脸通红，哭声有力，四肢健康地舞动，充满了勃勃生机。他紧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眼神柔软下来，带着初为人父的骄傲。

“快，让我看看小的！” 杨婉躺在产床上，声音虚弱而急切，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角，目光努力搜寻。

叶晚被迅速抱到一旁的操作台。灯光下，她比姐姐小了一大圈，皮肤苍白，甚至透着些微的青色，呼吸浅而急促，小小的胸膛起伏微弱得让人心慌。

“心率偏缓，呼吸音弱，肌张力偏低……” 医生快速检查着，眉头微锁。当他小心翼翼地将叶晚侧过一点，检查背部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在婴儿娇嫩瘦弱的左肩胛骨下方，贴近心脏的位置，有一小块非常淡的、近乎青白色的不规则印记。那形状……仔细看去，竟隐约勾勒出一个微小的、蜷缩的脚印轮廓，像是被什么轻轻印上去的。

“这……” 医生怔了一下，几乎立刻与产检时的情形联系起来。他转向焦急的父母，斟酌着更委婉的言辞，“叶太太，叶先生，妹妹身上有个很淡的印记，可能是胎记，也可能是宫内压力留下的临时痕迹，很多新生儿都有，通常会随时间慢慢淡化。”

然而，看着保温灯下小女儿那明显孱弱太多的模样，再听到“宫内压力”这几个字，杨婉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想起B超屏幕上那次轻轻的“触碰”，想起孕期里无数次感受到的、属于大女儿的活泼踢蹬和小女儿的静谧无声……一种混合着尖锐心疼、沉沉内疚与无边忧虑的情绪，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

“是因为晴晴……在肚子里太活泼，挤到晚晚了吗？所以她才会这么小，这么弱……” 杨婉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自责。

护士已将清理干净、包裹妥帖的叶晴抱到她的枕边。杨婉侧过头，看着大女儿红润健康的小脸，听着她逐渐转为满足哼唧的响亮哭声，心中母爱满溢，却因小女儿的对比而更加刺痛。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叶晴的脸颊，泪水滚落。

“晚晚……我的晚晚……” 她立刻又转向另一边，目光紧紧锁住那个小小的身影。

叶晚被护士抱了过来。襁褓里的她，显得那么小，那么轻，仿佛没有重量。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紧闭，湿漉的长睫毛垂着，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那脆弱到极致的样子，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杨婉眼里。

“怎么……这么小……这么可怜……” 杨婉泣不成声，想抱却又不敢伸手，生怕自己虚弱的手臂会碰碎这易碎的珍宝。

叶振华深吸一口气，从护士手中极其小心地接过小女儿。那轻得离谱的重量让他心头猛地一沉。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仿佛由最细的瓷烧制而成、一碰即碎的小生命，看着她苍白小脸上不安稳的睡意，再看向产床上泪流满面、心痛欲绝的妻子，一股沉甸甸的怜惜与如山般的责任重重压上肩头。他抱着叶晚的动作僵硬却异常轻柔，像捧着一缕随时会散去的轻烟，小心翼翼地走向那早已备好的透明保温箱。

“医生，她究竟……”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许多。

“叶先生，您先别太焦虑。妹妹主要是先天体重不足，有些虚弱，需要放进保温箱观察护理，帮助她稳定和适应。只要精心照顾，营养跟上，会慢慢好起来的。” 医生尽量用肯定的语气安抚，“只是……未来体质上可能需要格外留心，需要家里人多费些心思。”

叶振华沉沉点头，看着护士将小女儿轻柔地放入那个恒温的、透明的箱子里。小小的叶晚在里面微微动了动，细弱的眉头无意识地蹙了一下，像是连睡梦中也带着不安。

保温箱外，杨婉的目光几乎无法从那个小小身影上移开，充满了不舍与浓得化不开的忧虑。而躺在她枕边的叶晴，不知何时已睁开了乌溜溜的眼睛，无意识地望着上方晃动的光影，一只小拳头从襁褓里有力地伸出来，在空中挥了挥。

一份新的病历被仔细填写。在“特殊情况记录”一栏，除了各项冰冷的数据，医生最终落笔：

“双胎之妹，体重及出生活力显著低于其姐。体表左肩胛下见一不明显淡青色印记，形态特殊。结合孕期产检记录，其发育状况与先天基础及宫内受限环境可能存在关联。需特别护理，注意保暖、喂养及长期生长发育监测。”

这份记录，连同母亲心中那份“姐姐活泼可能影响了妹妹”的模糊认知，以及父亲亲眼所见的弱小与孱弱，共同构成了叶晚人生起点无法抹去的注脚。

保温箱里，叶晚在恒定的温暖和仪器低微的嗡鸣中沉沉睡去。外界的纷扰、父母的低语、姐姐健康有力的哼唧……都渐渐模糊、远去。

只有她那苍白的小脸，微弱起伏的胸膛，以及肩胛下那淡得几乎难以辨认、却仿佛承载着无声故事的“小脚印”，在静静地诉说着她降临于世的最初篇章。

以如此悬殊的对比，如此“弱势”的姿态。

棋盘已悄然摆好，棋子各就各位。

而属于“叶晚”的人生，刚刚翻开第一页，每一行字里，便已写满了需要被“格外呵护”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