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步踏在石阶上。
一声,又一声。
不是幻觉。
我抬头,盯着那片黑暗的深处,手指还压在灯罩上,血顺着掌心滑进油池,像一条细小的红蛇钻进水里。沈明夷靠在我怀里,眼睛闭着,可她的指尖还贴着我心口,一下一下,像是在数我的心跳。
地底的声音没停。
“执灯者归,命火重燃。”
千百个声音叠在一起,低沉得像是从骨头缝里爬出来的。我的牙关发紧,喉咙里堵着一股腥甜。我不信这些。可我的身体信。我的血在往灯里流,我的眼泪在往下掉,我的膝盖还跪着,动不了。
石阶上的影子出现了。
黑袍人。兜帽压得很低,手里捧着个东西——半截焦黑的木头,歪歪扭扭的,是凤冠的形状。
我猛地抬头,脊背一僵。
“柳莺儿?!”
她停下。
风不知从哪灌进来,吹得她斗篷一角轻轻晃。她抬手,缓缓掀开兜帽。
脸。
是真的。
苍白,瘦削,嘴唇没一点血色,像死过很久的人。可那双眼睛——温软的,怯怯的,从前在冷宫外给我送药时,就是这副模样。
她笑了下,声音轻得像风吹纸:“我非生者……乃执灯者的悔念所化。”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放屁!”我吼出来,声音劈了,“你早烧成灰了!谁的悔念?我的?还是他的?!”
我没等她说完,手已经摸到腰间的短刃。刀出鞘,寒光一闪,我整个人扑上去,一刀斩向她脖颈。
刀穿过去了。
像砍进一阵烟里。
她的脖子没断,身子也没动。她就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神没变。
“您不信我,”她轻声说,“可信您心里那盏灯么?”
我没说话。刀还举着,可手在抖。
油池里的血还在扩散。金纹顺着裂缝往上爬,像活了的藤蔓,贴着地面蔓延。灯芯又闪了一下,微弱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她低头,把那枚焦木凤冠轻轻放在油池边上。
“奉霍昭遗命,”她说,“重启‘源皿归心’。”
“我不需要!”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抱起沈明夷,转身就走,“我不当什么执灯者!也不要点你的破灯!”
可刚迈出一步,脚踝一紧。
低头看,金纹从油池里窜出来,像铁链一样缠住我的脚,猛地一拽。我膝盖砸地,疼得眼前发黑。又一道金纹缠上手腕,另一道勒住肩膀,硬生生把我拖回灯前。
我挣扎,咬牙,胳膊上的筋都绷起来了。可那些金纹越收越紧,像长了牙齿,嵌进皮肉里。
沈明夷仍闭着眼,小手却突然抬起来,轻轻按在我心口。
“逃不掉的。”她说,声音清清楚楚,“你是源。”
我喘着气,盯着她。
三岁的小孩,睁着眼说这种话,像在念经。
可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我不是容器,可我回不去了。
柳莺儿开始说话。
不是人声。
是一种音调,古老,低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从地底挖出来的咒语。她每念一句,油池就翻一下,血光涌动,浮雕上的影子开始动,像是墙上跪着千百个人,齐齐叩首。
我喉咙发干,想堵住耳朵,可手被锁着。
油池的倒影变了。
不是雪地,不是军营,不是山庙。
是冷宫。
雪夜。
萧珩跪在阶前,一身素袍,肩上落满雪。他手里攥着那枚焦木凤冠,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动。
就这么跪着。
雪落在他头上,肩上,睫毛上。他一动不动。
然后,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砸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我听见他的声音。
极轻,几乎听不见。
“阿九……我错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炸了。
不是恨。
是疼。
疼得我眼眶崩裂,眉心渗出血来。
我想起他背我走了一夜,雪没过膝盖,他一边咳一边往前走。
我想起他替我拔箭,手抖得厉害,可嘴上还说“没事,不疼”。
我想起山庙里,他把木凤冠戴我头上,指尖蹭过我耳垂,笑着说:“以后你就叫阿九,我的阿九。”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后来他迎新后,冷落我三日,我以为他怕我争,怕我闹,怕我让他难做。
我以为他要我低头。
可现在看他跪在雪地里,攥着那枚烧焦的凤冠,像攥着最后一点念想——
我忽然懂了。
他不是不怕我争。
他是怕我走。
他怕我一走了之,再不回头。
所以用冷落逼我留下,用沉默留我一眼。
可他不知道,我最恨的不是他娶别人。
是我还爱他。
我还记得那些事。
我还心疼他。
我看见他跪在雪地里,心口就撕开了。
“啊——!”我吼出来,声音哑得不像人声。
我猛地挣动,金纹勒进肉里,肩上的旧伤彻底撕裂,血“哗”地喷出来,顺着手臂流进油池。
灯——亮了。
不是全亮。
是一道光,从灯芯里冲出来,金红色,像一道火线劈开黑暗。
整座地宫震了一下。
尘埃簌簌落下,浮雕上的影子齐齐抬头,像是在看这盏灯。
墙上,名录开始浮现。
金光一笔一划写下:
**皿·壹,归位**
柳莺儿站在那儿,看着我,笑了。
不是假笑,不是冷笑。
是那种……终于松了口气的笑。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没有温度。
像风吹过。
“这一次,”她说,“换我为您点灯。”
她的话音落下,身子开始散。
不是倒下,不是消失。
是碎。
像灰烬被风吹起,一片一片,从指尖开始,往上飘。她的手、胳膊、肩膀,全都化成细小的黑点,往灯的方向飘。
最后只剩那支木簪。
她常用的那支,柳叶纹的簪头,早就烧黑了边。
它自己飞起来,轻轻插进灯座。
灯芯——
“啪”地,燃了。
幽蓝的火苗,跳了一下。
第一缕心火。
点燃了。
金纹锁链化作光点,散在空中。我跪在地上,抱着沈明夷,喘得像条脱水的鱼。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泪是汗。
沈明夷睁了睁眼。
“你恨的不是他。”她说,声音很轻,“是你还爱他。”
我浑身一颤。
像被雷劈中。
我没说话。
可我知道,她说对了。
我恨他冷落我,恨他不敢认我,恨他让柳莺儿进寝殿,恨他让我在偏殿等了三天——
可我也恨我自己。
恨我还在等。\
恨我听见他那句“我错了”,心就软了。\
恨我明明转身走了,脑子里还全是他的脸。
沈明夷闭上眼,小手又贴回我心口。
“心跳同频。”她说,“你是源。”
我低头看她。
她睡着了。
呼吸很轻,贴着我胸口,一下,一下。
我慢慢伸手,把她抱紧。
不是任务,不是责任,不是为了什么仪式。
就只是——
我想抱着她。
我站起身,腿还有点软,可我能走。
风从上面灌下来,吹得我白发乱飞。我抬头,看见出口的轮廓,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嘴。
我一步步往上走。
石阶很冷,可我的心在跳。
灯没灭。
它在后面烧着,幽蓝的火光映在墙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低头看怀里的沈明夷。
她睡得很沉,小脸贴在我肩上。
我轻声说:“这一次,我为自己走。”
没等回音,我继续往上。
脚步踩在石阶上,一声,又一声。
和刚才的脚步,一模一样。
身后,灯火未熄。
油池静静泛着血光。
金纹沉在水底,像睡着的蛇。
忽然——
池底最深处,一双眼睛,睁开了。
瞳色漆黑,眼尾一点蝶形胎记,和我一模一样。
它静静望着我离去的方向。
没有声音。
可它的呼吸,和我同步。\
它的心跳,和灯焰共振。
池底,一片焦黑的凤冠残片,静静躺着。
边缘,金纹缓缓亮起。
像一颗,刚学会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