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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灯熄路起

凤隐当归

风沙停了。

不是缓缓平息,是突然断了。像谁一刀斩断了天地间的呼吸。我抱着沈明夷,踩着死寂的沙地往前走,斗篷裂口被夜风掀开,露出肩头那道旧伤。血又渗出来了,黏在皮肉上,一碰就疼。可我不敢停下。

她太轻了。三岁的孩子,骨头都透着寒气,贴在我胸口,像一块冰。可她的眉心却在跳——那一道血纹,像活物,一明一灭,和脚下的金纹同步。沙地上那些细如蛛丝的光纹,从凤隐庙一路延伸到这里,像一条命脉,在替我们指路。

前方有断墙。

残月挂在天边,钩子似的,照出一座破败驿站的轮廓。墙歪了,门斜着,屋顶塌了一角,但好歹能挡风。我拖着腿走过去,脚底那道裂口早就磨穿了鞋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推门。

“吱呀”一声,腐木味扑面而来。屋内空荡,只有角落一堆干草还算干净。火塘里还有余烬,灰白交杂,没完全熄。我低头看,灰里有脚印——不是我的。是男人的靴印,大,深,步距稳。来过不久。

我心头一紧。

靠墙放着几册兵书,散乱地摊着。我走过去,捡起一本,翻开。字迹熟悉得让我手指发抖——是霍昭的笔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写的是西域三州兵力布防图,边上批注:“若失西启,则影策断喉。”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

他来过。

不止来过。他还留了东西。

我抬头,墙上挂着半幅舆图,焦黑一片,像是被人故意烧过。只留下西域三州的地界,其余全毁。我伸手去摸,指尖刚触到图面,灰烬簌簌落下,露出背面一行极小的刻字——用刀划的,不是墨写:

**“心灯阵——承影之魂,继命之火。”**

我猛地缩手。

背后一阵凉。

这地方……是局。

不是避难所。是陷阱,也是归处。

我咬牙,转身把沈明夷轻轻放在干草堆上,脱下外袍盖住她。她闭着眼,小脸苍白,眉心血纹还在跳,像心跳的倒影。我蹲下,握住她手腕,想稳住那股乱窜的血脉之力。

可就在这时——

她身体猛地一颤。

像被雷劈中,从里到外抖了一下。我立刻按住她肩膀,却发现她体温骤降,指尖冰得像雪,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白雾。

“别醒。”我低声道,“别唤醒它。”

她没听。

眉心那滴血,自己渗了出来。红得发黑,顺着鼻梁滑下,滴在唇上。她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点灯……点灯……”

地面震动。

金纹暴涨。像活了的根须,顺着她血滴落的位置疯长,钻进墙缝,爬向火塘,最终汇聚在西北角那堵最厚的石墙下。

我冲过去,手掌拍地,想压住那些光纹。可它们反噬般顺着我掌心爬上来,金丝割肉,留下细小血口。我闷哼一声,甩手后退。

地下传来水声。

“滴答。滴答。”

很慢,很准,像钟摆,像心跳。我屏住呼吸,贴地听——那声音,是从墙根裂缝里传出来的。不只是水。还有声音。

一个苍老、低沉的嗓音,从地底缓缓升起。

“皿·?非人,乃心;执灯者归,命火重燃。”

我浑身一僵。

那声音……是霍昭。

不可能。他三年前就死了。我亲手埋的。就在北境雪谷,他咳着血,把凤隐令塞进我手里,说:“护她入西……重启影策……沈家不能绝,阿九不能孤。”然后他闭眼,再没睁开。

可现在,他的声音,就在这地底下,一字一句,清晰得像贴着我耳朵说。

我冲到石墙前,徒手扒拉砖缝。手指磨破,血混着灰泥往下淌。我不管。我吼:

“你说谁是执灯者?!我已经放下了!”

墙动了。

不是我扒的。是它自己震的。砖石松动,裂缝扩大,一道幽光从里面透出来。我一脚踹开碎石,看见了——

一盏青铜灯。

嵌在墙内,像长在石头里。灯罩是镂空的凤鸟纹,油池未干,泛着暗金色的光。可真正让我喉咙发紧的,是灯里的东西。

灯芯——是一小截焦黑的木头。半块凤冠形状。和我怀里藏着的那块,一模一样。是我十二岁那年,萧珩在雪夜刻的。他说:“以后你就叫阿九,我的阿九。”后来我烧了它,只留下这一片,藏在发间十年。

可它怎么会在灯里?

我还没回神,目光扫过油池。

池面浮着一块布料。红裙角,边缘绣着细小的柳叶纹——柳莺儿常穿的样式。她从不穿新衣,总把旧裙改了又改,说“省一点是一点”。那纹样,我见过太多次。她在冷宫门口低头走过,裙角扫过青石,像一滴未落的血。

现在,它在灯里。

泡在油里。

像祭品。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柳莺儿……你的衣服,怎么会在灯里?”

没人回答。

身后传来窸窣声。

我猛地回头。

沈明夷睁着眼。

不是刚才那种无意识的抽搐。她是清醒的。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我,像两粒沉在夜里的石子,没有光,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坐了起来,动作很慢,像被什么牵着。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稚嫩,却冷得不像孩子:

“阿九,你才是容器。”

我脑子“嗡”地一声。

她说什么?

我瞪着她:“你说什么?”

她没重复,只是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点在灯罩上。那一瞬,灯芯微微一颤,油池泛起涟漪。她眉心血纹骤然亮起,金光顺着她手指流入灯内。

整个驿站开始震动。

地面裂开。墙皮剥落。半幅烧毁的舆图无风自燃,灰烬腾空而起,在空中凝成三个字:

**“归心即归命。”**

我被震倒在地,耳朵里灌满了声音。

一个是霍昭的声音,从地底传来:

“执灯者归。”

一个是沈明夷的声音,清冷如水:

“执灯者归。”

两个声音重叠,像一把刀,插进我脑子里。

我想捂住耳朵,可另一些声音也冒了出来——

是萧珩。

雪夜山庙里,他摩挲着那枚木凤冠,低声说:“此生不相负。”

是母亲。

乱军中,她倒在我面前,嘴里还念着:“凤隐未灭,阿九当归。”

是柳莺儿。

火海中央,她合十而坐,白衣染血,最后一句是:“他从未看我一眼……可我替您活过。”

我抱着头,蜷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响。

不。我不听。我不回。我不要再当什么执灯者。我不要任何人再为我点灯。

我爬起来,扑向那盏灯,一拳砸在灯罩上。

“我不需要你们的命!我只要她活着!”

灯没碎。

我的手破了。血顺着指缝滴在油池里,泛起一圈金纹。那纹路,竟和沈明夷眉心的一模一样。

我愣住。

低头看自己倒影。

油池如镜。

里面那张脸,苍白,瘦削,眼窝深陷,发丝散乱,半边脸被火燎过,留下淡淡焦痕。我认不出她了。这不是阿九。这不是沈知意。这是个逃了十年的疯子,抱着最后一个孩子,在荒原上找路。

可路在哪?

我身后,沈明夷静静坐着,像没事人一样。她看了我一眼,忽然说:

“他们都在等你回来。”

我猛地抬头。

“谁?”

她没回答,只是抬起小手,指向那堵裂开的墙。

墙根下,泥土簌簌滑落,露出一道石阶。向下,深不见底。阶梯边缘,刻着极小的“凤隐”暗记,和我小时候在军营密室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台阶,腿像灌了铅。

走下去,就是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我拼命想逃开的世界。

我不要。

我转身,一把抱起沈明夷:“我们走。现在就走。”

可她身体一僵。

眉心血纹猛然暴涨,金光顺着她手臂蔓延到我身上。我像被钉住,动不了。她小小的手,轻轻推开我胸口,声音轻得像梦话:

“你逃不掉的。你是源。”

我喉咙发紧:“我不是。”

“你是。”她看着我,眼睛黑得吓人,“他们用你的眼泪喂我,用你的痛养我,用你的记忆教我认路。你不是母亲。你是母体。”

我浑身发抖。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心。

我抱着她,像抱着一块烧红的铁。烫,却不敢扔。

“我不信。”我声音发抖,“你是孩子。你是沈明夷。我给你起的名字。”

她忽然笑了。

很小,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名字是假的。血是真的。”

她抬手,指尖划过自己眉心,又轻轻点在我心口:“你的心跳,是我的灯油。你的恨,是我的光。”

我猛地后退,撞上墙壁。

她的话,不是威胁。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比任何刀剑都狠。

我喘着气,盯着她。这个三岁的孩子,眼里没有天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

她知道一切。

她比我更清楚我是谁。

我慢慢滑坐在地,背靠着墙,手还抱着她,却没了力气。肩上的伤彻底裂开,血浸透里衣,一滴滴落在地上。

油池里的血,还在扩散。

金纹顺着阶梯,往地底蔓延。

地底的声音又来了。

这次不是霍昭一个人。

是很多人。

齐声诵经,低沉宏大,像千人共吟,从深渊深处涌上来。每一个音节,都和我心跳同频。

我闭上眼。

我不想听。可那些画面还是来了——

十二岁,我在乱军中抱着母亲尸体,满手是血,嘴里念着“凤隐未灭”。

十三岁,我在雪夜里给萧珩缝伤口,火光映着他睡颜,我心想:我愿意为你死。

十四岁,霍昭教我读密报,说:“阿九,你要是死了,谁替我点灯?”

十五岁,我在军营里第一次杀人,刀拔不出来,手抖得像风中秋叶。

十六岁,我烧掉木凤冠,写下废后折子,转身走出宫门,风卷起斗篷,像一对残破的翅膀。

十七岁,我在凤隐庙看柳莺儿焚身,火光映着她最后的笑容,她说:“您忘了……可我一直记得。”

十八岁,我在名录前放下木簪,说:“下一盏灯,由我来点。”

十九岁,二十岁,二十岁之后……

我逃了十年。

可他们都在等我。

我睁开眼。

心灯就在面前。

我没点燃它。

可我也没走。

我缓缓跪坐下来,面对着它,伸手,覆上冰冷的灯罩。

掌心还流着血,滴在青铜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我哽着嗓子,声音发抖:

“我不是容器……可我回不去了。”

灯没亮。

可就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

它闪了一下。

幽光一闪。

刹那间,照亮四壁。

就在那光里,我身后,光影浮动。

一个孩子出现了。

十二岁。火头兵的破衣,满脸烟灰,怀里紧紧抱着一面烧焦的军旗。那是沈家最后的旗帜。她蹲在雪地里,肩膀抖得厉害,无声地哭。眼泪掉在旗面上,化开一小片湿痕。

是我。

最脆弱的我。

最真实的我。

她没看我。她只抱着旗,哭。

光灭了。

影子消失了。

灯还是黑的。

我手还按在灯罩上,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油池里,和血混在一起。

身后,沈明夷闭上了眼。

嘴角,有一丝笑意。

很淡,却安宁。

地底的诵经声,没停。

反而更响了。

千人齐吟,声浪如潮,从地底涌上来,震动墙壁,震动地面,震动我的心。

我仍跪着,手没移开。

望着那道通往地下的裂缝,望着那盏未燃的灯,望着油池里那一小片焦黑的木凤冠残片。

它在黑暗中,微微泛出金光。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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