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六年的时光像梧桐巷里飘过的槐絮,轻飘飘就落了地,转眼就到了毕业这天。校园里到处是喧闹的告别声,穿了六年的校服洗得微微发白,别在领口的毕业徽章闪着细碎的光,而林婉楠和陈辞泽之间,早已没了儿时手牵手的亲密。
步入青春期的少年少女,眉眼间多了几分青涩的疏离,六年级这一年,两人甚至很少并肩走在梧桐巷,往日的无话不谈,变成了擦肩而过时的淡淡点头,连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悄悄鼓起勇气,再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陈辞泽总说不清自己对林婉楠的感觉,只是莫名想护着她,放学看到有男生跟她搭话,会下意识皱起眉;可真站到她面前,又会手足无措,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偶尔还会故意在她眼前耍帅,比如投进一个三分球后,下意识往她的方向看,盼着她能注意到。
林婉楠也一样,心里揣着说不清的悸动,看到陈辞泽就会心跳加速,却又忍不住躲躲藏藏,远远看到他的身影,就会绕开走,可转过头,又会悄悄望向他的方向。两人都还不懂,这份羞涩的在意、笨拙的靠近,就是喜欢。
毕业这天,大家都忙着互相合照、写同学录,林婉楠手里的相机拍了不少和女生的合照,却唯独没和陈辞泽拍过——小时候的合照被她小心收在相册里,可这几年,两人连同框的画面都少得可怜。她偷偷看着陈辞泽被一群男生围着拍照,心里悄悄盼着,能和他拍一张毕业照,留作纪念。而另一边的陈辞泽,应付着同学们的合照,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林婉楠的方向,心里也藏着同样的念头,他甚至故意和班里所有女生都拍了照,就等着一个机会,走到她面前。
终于,陈辞泽被身边的兄弟看穿了心思,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趁他不注意,猛地把他往林婉楠的方向推搡过去。陈辞泽踉跄了两步,刚好站在林婉楠面前,耳尖瞬间红透,平日里的桀骜全然不见,只剩少年的局促。
林婉楠正和闺蜜说着话,见他突然过来,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强装平静地问:“怎么啦?”
陈辞泽攥了攥手心,目光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瞟着旁边的梧桐树,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又故作随意:“楠楠,我可以和你拍张照吗?我和很多人都拍了,就差你了。”
林婉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轻轻应道:“可以啊。”
话音刚落,林婉楠就被闺蜜推搡着往陈辞泽身边靠,陈辞泽也被兄弟推了一把,两人挨得很近,手臂几乎碰到一起,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空气里飘着一丝微妙的甜。
两人并肩走到校园门口的梧桐树下,这棵树和梧桐巷的树很像,枝繁叶茂,藏着六年的时光。班主任笑着举起相机,冲两人喊:“来,看镜头,3——2——1——”
最后一秒,陈辞泽下意识侧过身,手指轻轻搭在了林婉楠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林婉楠也微微歪头,靠向了他的肩头一点,鼻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两人都笑得眉眼弯弯,眼里盛着少年少女独有的青涩温柔,相机“咔”的一声,将这一瞬间永远定格。
照片很快被打印出来,班主任递了两份,一份给陈辞泽,一份给林婉楠。两人捏着照片,指尖碰到一起,又慌忙收回,相视一笑,往日的疏离好像被这张合照揉碎了,终于有了久违的共同话题。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脚下踩着散落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陈辞泽先开了口,语气比刚才自然了许多:“你初中打算去哪读?”
林婉楠捏着照片的边角,笑着说:“就在这边上,就是之前我们一起去看过的那所中学,离梧桐巷也近。”她说着,想起小时候两人趴在中学的围栏外,憧憬着未来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陈辞泽的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攥紧了手里的照片,指尖泛白,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苦涩:“恐怕……楠楠,我初一的时候,不能在这边读了。”
林婉楠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着他:“怎么了?”
“我要去B市,”陈辞泽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教学楼,语气沉沉的,“爸爸妈妈都在那边,家里出了点状况,我得过去那边读,至少一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林婉楠的心上,酸涩瞬间漫遍全身,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她想起六年的时光,想起梧桐巷的约定,想起刚才合照时的温柔,心里像被揪着一样疼。
可她不想让陈辞泽看到自己哭的样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声音轻描淡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关系啊,你到了那边也要好好学习哦,照顾好自己。”
陈辞泽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他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他点了点头,喉咙堵得厉害,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着,和她并肩往前走。
校园的小路好像格外长,两人一路沉默,只有脚下的梧桐叶,在无声地诉说着六年的陪伴,和这场猝不及防的别离。手里的照片还带着温热,照片上的两人笑得明媚,可现实里,却藏着少年少女初尝别离的酸涩,和那份还没说出口的,懵懂的喜欢。
夏末的风还裹着余温,校门口的梧桐叶刚染上浅浅的黄,林婉楠背着比小学时更沉的书包,独自站在初中校门口,抬眼望着崭新的校牌,指尖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这里没有陈辞泽,没有梧桐巷的槐花香,更没有那个会牵着她的手,把她护在身后的少年。
去年毕业那天的画面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陈辞泽低沉的那句“去B市”,像根细刺扎在心底,她强装的平静在转身离开后,就碎成了满脸的泪。如今真的踏入没有他的校园,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干净的校服裤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想起幼儿园时,陈辞泽牵着她肉乎乎的小手,把她护在身后,对着欺负她的小朋友皱着眉喊:“这是我陈辞泽的人,你们谁敢欺负,就是与我为敌!”想起小学时,她跳皮筋摔倒,他第一时间冲过来,小心翼翼扶着她去医务室消毒,一边吹着她的伤口,一边小声安慰;想起每次有人跟她拌嘴,他总会第一个站出来帮她理论,哪怕气得脸通红,也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想起六年里,两人手牵手走过梧桐巷的朝朝暮暮,分享一根冰棍,一起写作业,一起在槐树下许下要一起上初中、高中的约定。
可现在,校门口只有来往的陌生同学,身边空落落的,再也没有人会牵她的手,再也没有人会护着她,再也没有人能跟她一起分享那些细碎的欢喜和烦恼。林婉楠抬手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独自走进了校园,背影单薄,带着藏不住的落寞。
初一这一年,成了林婉楠长这么大,最难熬的一年。
她长得愈发好看了,褪去了孩童的稚气,精致的小脸线条愈发柔和,水润的桃花眼像盛着星光,笑起来的梨涡浅浅的,一身干净的校服穿在身上,也难掩那份天生的清丽。可这份好看,却成了她被孤立的理由——班里几个女生喜欢的男生,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林婉楠,有的会主动跟她搭话,有的会偷偷给她塞小零食,这份偏爱,让那几个女生红了眼,心里翻涌着嫉妒和羡慕,很快就拉帮结派,开始孤立她。
她们从不跟林婉楠说话,分组做值日时故意把她落在一旁,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只要林婉楠走到哪里,她们就会立刻散开,还会在背后偷偷议论她,说些难听话。林婉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试着主动跟她们搭话,却只换来冷冰冰的回应;她试着避开那些男生,可依旧躲不开她们的冷眼。
慢慢的,林婉楠成了班里的“透明人”,上课独自坐,吃饭独自去,放学独自走,偌大的校园,她却像个格格不入的过客。身边没有朋友,没有那个会护着她的陈辞泽,委屈的时候,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
她不敢跟爸妈说,怕他们担心,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只有在低头做题的时候,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些孤立和委屈,暂时不去想那个远在B市的少年。课堂上,她总是最认真的那个,笔记写得工工整整,作业次次全对;晚自习,她总是待到最晚,直到教室的灯只剩下她这一盏。
可只有林婉楠自己知道,她有多累。
那些假装的坚强,总会在独处时轰然崩塌。她会在放学后,躲进学校操场角落的梧桐树下,背靠着树干,把脸埋在膝盖里,偷偷地哭,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被风吹散,没人听见;她会在周末,独自爬上家附近的山顶,山顶空荡荡的,只有风声,她站在最高处,朝着B市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喊:“陈辞泽,我好想你呀!”“陈辞泽,我好想你啊!”
喊声被风吹向远方,没有回应,只有满山的寂静,陪着她的难过。
她的书包里,一直夹着那张毕业照,照片被她小心翼翼地塑封起来,怕被揉坏。每次难过的时候,她都会把照片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照片里的梧桐树下,少年微微侧着身,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眉眼弯弯,眼里满是温柔;她靠在他的肩头,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浅。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像极了他们六年的时光。
她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陈辞泽的脸,心里酸酸的,眼眶又红了:陈辞泽,你在B市还好吗?有没有新的朋友?有没有人欺负你?你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
初一这一年,日子像被蒙上了一层灰,没有色彩,没有欢喜,只有数不尽的委屈、孤独和思念。林婉楠熬了一天又一天,靠着那张合照,靠着对陈辞泽的思念,靠着梧桐巷那些温暖的回忆,硬生生撑过了这难熬的一年。
她总在心里盼着,盼着陈辞泽能回来,盼着那个会护着她的少年,能再次出现在她身边,像小时候那样,牵着她的手,告诉所有人,这是他的人。
初一的灰暗时光里,最让林婉楠刻骨铭心的,是那个被锁在厕所里的黄昏。
那天放学铃刚响,同学们都忙着收拾书包回家,林婉楠趁教室人少,去了教学楼西侧的卫生间。洗完手时,指尖还沾着冰凉的水,她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转身正要拉开厕所门,“扑通”一声闷响,门被人从外面死死关上,紧接着是锁扣落下的清脆声响。
林婉楠心里一紧,下意识去拧门把手,可那扇老旧的木门纹丝不动,无论她怎么用力摇晃、扭动,都只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声。她还没来得及喊人,头顶的白炽灯突然灭了,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像潮水般将她淹没,林婉楠从小就怕黑,哪怕是在家夜里起夜,都要开着小夜灯。此刻密闭的厕所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映得墙壁上的污渍模糊不清,角落里似乎还传来滴答的水声,每一点声响都放大了她的恐惧。
“快放我出去!开门!”林婉楠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她一边用力拍打着门板,一边大声呼喊,手掌拍得生疼,“你们是谁?快开门啊!”
门外传来一阵女生的窃笑声,尖利又刺耳,有人故意模仿她的语气,阴阳怪气地说:“哟,平时不是挺清高吗?怎么现在吓得声音都抖了?”“就是啊,胆子这么小,还敢抢别人喜欢的男生?”“让她多待一会儿,好好反省反省!”
那些嘲讽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林婉楠的心里,恐惧和委屈交织在一起,让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她不再拍打门板,而是顺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在空荡的厕所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无助。她一遍又一遍地想起陈辞泽的脸——想起小学时,有人抢她文具盒,陈辞泽哪怕和人扭打在一起,也绝不会让她受委屈;想起她被王浩嘲笑时,陈辞泽吊儿郎当却眼神坚定地护着她;想起她摔倒时,他焦急地扶着她去医务室,小心翼翼地帮她吹伤口。
以前,无论她遇到什么欺负,陈辞泽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她记得有一次,邻班的男生故意撞掉她的书包,课本散落一地,还出言不逊。陈辞泽看到后,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那是她第一次见他那么生气,眼神冷得吓人,下手也格外重,最后把那个男生打进了医院,被老师批评了好久,却还是偷偷对她说:“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可现在,他不在了。
没有人为她撑腰,没有人会听见她的哭喊冲进来救她,没有人会把她护在身后,对那些欺负她的人说“与我为敌”。黑暗中,林婉楠的哭声越来越大,泪水浸湿了校服的袖口,心里的委屈和思念像野草般疯长。
“陈辞泽……”她哽咽着,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又绝望,“陈辞泽,我好怕……你在哪里啊……”
门外的笑声渐渐远去,那些女生大概是觉得无趣,离开了。厕所里只剩下林婉楠的哭声和微弱的水声,黑暗像凝固的墨汁,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只觉得手脚都冻得冰凉,嗓子也喊哑了,哭累了,就靠在门板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前方,脑海里全是和陈辞泽有关的回忆。
想起一年级吃冰棍时,他说“生下来咱仨一起上小学”;想起二年级深夜,他把暖好的床让给她,说“别冷到小宝宝”;想起毕业照上,他搭在她肩头的手,和眼里藏不住的温柔。那些曾经觉得幼稚又甜蜜的瞬间,此刻都成了支撑她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保洁阿姨打扫的声音。林婉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阿姨!救命!我被锁在里面了!”
保洁阿姨听到喊声,连忙过来查看,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打开了锁。门被拉开的那一刻,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刺得林婉楠睁不开眼睛。保洁阿姨看着她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样子,心疼地问:“孩子,你怎么了?谁把你锁在这里的?”
林婉楠摇摇头,说不出话,只是抱着书包,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卫生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没有回家,而是沿着路边一直走,走到了那座熟悉的山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灯火。林婉楠站在山顶,对着遥远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陈辞泽!我好想你!”“陈辞泽!你快回来好不好!”
喊声被风吹向远方,消散在夜色里,没有任何回应。她蹲下身,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塑封好的毕业照,借着微弱的天光,指尖轻轻抚摸着照片上陈辞泽的脸,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初一这一年,真的太苦了。被孤立、被嘲讽、被锁在黑暗里,所有的委屈都只能自己扛。林婉楠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她只知道,她真的很想念陈辞泽,想念那个会把她护在身后,给她所有安全感的少年。而这份想念,成了她在灰暗时光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