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钟在头顶轻轻晃动,没有钟舌,却发出了一种低沉的、像远方雷鸣般的嗡鸣。空仰头看了很久,脖子酸了才低下头。
荧还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废墟更深处——钟楼后面有一片相对完整的区域,几堵矮墙围成了一个方形空间,像一间房子的地基。
“去看看。”空说。
两个人绕过钟楼,踩着碎石和枯草走向那片地基。矮墙最高处只到空胸口,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垒成的,石块之间的缝隙里填满了干苔藓。
地基的地面上铺着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长出了一些细瘦的野花,花瓣是淡紫色的,小到几乎要蹲下来才能看清。
空站在地基中间,转了一圈。东侧的矮墙上有一个方形的缺口,大概曾经是一扇窗户。
阳光从缺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矩形。荧走到那个矩形光斑里,蹲下来,手指在石板上摸索着什么。
“这里有字。”她说。
空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石板上果然刻着字,但不是用工具刻的,而是用手指——在石板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时候,有人用手指写下了这些字。
笔画很浅,被风化了这么多年,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空眯着眼睛辨认了很久,只能认出几个零散的字。
“光……从……东……边……来……”
荧的手指沿着那些笔画慢慢描摹,动作很轻,像怕把残留的痕迹也擦掉。
“光从东边来,照在水缸上。妈妈喝一口水,然后切菜。”荧念出了完整的句子,声音很轻很轻。
空猛地看向她。
荧没有抬头,手指依然在石板上缓缓移动。
“这是我写的,”她说,“在我还能用手指写字的时候。我把记得的所有事情,都刻在了我们能找到的所有地方。
厨房的地板上,卧室的墙上,院子里的台阶上。我想,也许有一天,你会回来。
也许你不会先找到门,而是先找到这些字。那么你就会知道,我来过这里,我记得一切,我没有忘记你。”
空伸出手,覆在她描摹笔画的手背上。荧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找到了。”空说。
荧点了点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打量这片地基。
“这里原来是厨房,”她说,“水缸在那个角落——”她指向地基西南角,“灶台在那面墙边。碗柜在灶台旁边,你小时候够不到碗柜的第二层,每次都要搬椅子垫脚。”
空跟着她的指引,在脑海中重建这座厨房。水缸、灶台、碗柜、切菜的案板、挂在墙上的铲子和勺子。
窗户是朝东开的,早上的阳光会照进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地反射到天花板上,像流动的金色碎片。
“你说过,”荧突然说,“等我们不用再穿越世界了,你想学做饭。”
空愣了一下:“我说过?”
“你说过。”荧的语气很肯定,“你说,妈妈做饭的时候,你总是在旁边看,但你从来没试过。你说你想学会做那道番茄炒蛋,妈妈做的那道,鸡蛋永远嫩嫩的,番茄的汁水会渗进鸡蛋里。”
空沉默了。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但他记得那道番茄炒蛋的味道。
那是他记忆中最清晰的味道——不是提瓦特的任何一种料理能比拟的,不是因为食材或技艺,而是因为那是妈妈做的,是在那张木头餐桌上,在荧坐在对面、爸爸坐在旁边的那些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