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回忆录

美儿吾妻，少年结发，中道永诀，今已十七载矣。

我知道，她是爱美的。

她喜欢各种精致的盘发，头上还要抹玫瑰油。指甲油买了很多，却并不涂，但她喜欢它们的颜色。耳饰是不可少的，她总是戴着各种花朵样式的，有时候干脆直接用花簪在耳边，笑眯眯的问我好不好看。

她会一时兴起买很多东西回来，却并不用，只是放着。有很多都放过期了。她只是说，有些东西哪怕不用只是在家里摆着也是好的。

家里的柜子上总是摆满了瓶瓶罐罐，色彩艳丽，各式不一，用空了就用来种花。

我知道，她是喜欢花的。

家里的阳台，瓶瓶罐罐里，床头都种满了花。

无论多娇贵的花，到她手里都能活。我常笑她，莫不是个花痴了，常为了花冷落我。她每次只会说我是花仙子呀，你不知道吗。然后自己也会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

她的确和花仙子一样，无论是衣服还是身边的小物件都要带上花样。

除了花，我们还一起种了棵橘子树，就在院子里。

我和她种了很多花，她走之后也没人侍弄，只有橘子树还活着。

也没怎么照料它，它就自己拼命长。到了十月份的时候，果子结了很多，压弯了枝条。橘子很甜，多汁，虽然皮还是青的。

果子结得多，但一个人总是没有兴致摘，小孩子们也不来，橘子滚了满地也没人管。

我也快老了，橘子树却越来越年轻一样，枝繁叶茂，四季常青。

我知道，我的小妻子手脚是冰凉的，每次睡觉前总要捂很久。

三伏天我喜欢喜欢黏着她，寒冬时她却喜欢贴在我身上。彼此笑笑闹闹，房子也热闹有些人味。现在想想还是会笑，只不过是梦醒时，然后翻过身，知道又睡不着了。

我的小妻子是有些孩子气的，我一直都知道，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她是会闹的。她常对着镜子叹气，我当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但这有什么，在我眼里她仍然是个娃娃妻子。

她一直想要个孩子，自己做了很多小孩子的衣服和鞋子。她说，自己做的更放心些。她还兴致勃勃的跟我商量孩子的名字。

真的是，越说越不害臊，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她说，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所以希望这个世界上多一个人留在人间爱我。

不可以，我不答应。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也说了降生后才是一个生命，但在那之前，它怎么敢要了你的命，它的到来怎么可以加速你生命的消逝，它凭什么从我身边夺走你。

这是我和妻子唯一没有谈拢的问题。

茶几上还有未修剪的花枝，床角还堆着她未看完的书，指甲油盖子还没拧上，玫瑰油要放在炉边才能抹开。

她就在某个平常的清晨离开了我，面色平静，没有痛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却再也叫不醒了。

我不理解，我不敢去想，我那娃娃一样的妻子怎么就离我而去了呢，独留我在人间。

她走后的房子安静的像一座坟墓，带走了她，留下了我。

总有一天我也会在这座坟墓里在一个平常的日子离去。

我努力活着，记住她曾来过这世间，然后在某天我离开这个世界，与她重逢。

幽明永隔，思之断肠。

至爱吾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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