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影五

　　高悬的巨大光幕将那间魔皇宫书房的景象完整投射出来。

　　魔晶柔和的光芒铺满画面，书桌旁，九岁的月采儿安坐于侧，红衣少女冷筱端坐正中，一旁伴读的莱拉垂眸执简，月弦立于地图之前，有条不紊地剖析魔族生存困局的一幕幕。

　　有阿宝的世界。

　　龙皓晨的视线牢牢钉在光幕之上，当红衣少女身侧浮起一行鎏金小字——【冷筱】，他那颗一直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奥丁镇救下他的莫道、言星，颇为和善的莫筱姐姐，全部都是魔族。

　　虽然光幕里的冷筱，容貌和记忆里那个短暂相逢的莫筱姐姐并不完全重合，可龙皓晨心里明白，那应当是幻术伪装带来的差别。

　　真相已经确凿，容不得他再自欺欺人。

　　一个巨大的疑惑又悄然爬上他心头。

　　白玥母亲，为什么会认识魔族的人？

　　魔族这边，大多神色都十分平淡，并没有掀起多大波澜。

　　太子殿下素来看重冷筱公主，对她的栽培本就是全族皆知的事。

　　更何况身为逆天魔龙族的公主，怎么能够不学无术。

　　魔族只把这一幕当成皇族再寻常不过的课业，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惊讶。

　　月夜站在月魔族一众子弟之间，垂着眉眼，把自己的情绪尽力藏好，心底却漫上来一阵难得的酸涩。

　　过去，她心里多多少少是羡慕冷筱与月采儿的。

　　冷筱身为逆天魔龙皇族公主，生来便手握尊荣，有太子兄长尽心照拂；月采儿虽只是子爵之女，却得太子另眼相看，身居要职，前途坦荡。

　　直到今日光幕揭开真相，她才知晓，那位风光无限的月采儿，本名圣采儿，竟是人族。

　　一个出身人族的外人，最后在月魔族、在太子麾下，得到的地位与重视，竟然超过了自己这个的月魔族公主。

　　一丝难以平复的不平衡在心底滋长。

　　可月夜清楚，此地两界之人齐聚，无数道目光落在周遭，她万万不能将这份心绪流露在脸上，只能死死压在心底，面上依旧维持着月魔族贵女该有的温婉从容。

　　人族阵营这边，圣月、圣灵心、蓝妍雨几乎要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刺客圣殿千百年积累下来的名望、此刻如同被当众撕开一道难堪的裂口。

　　一想到他们圣殿耗费无数心力培养出来的轮回圣女，最后改换身份，效力于敌对阵营魔族，圣殿的颜面几乎扫地。

　　圣灵心厉声呵斥：“圣采儿！你为何要做出这样的选择！背弃人族，投身魔族，你可知道你背负着刺客圣殿多大的期许！”

　　采儿抬眼，紫眸平静望向暴怒的圣灵心：“我不想再回到刺客圣殿，承受那一套痛苦不堪的轮回圣女试炼，这，我又有什么错？”

　　一部分对刺客圣殿内部的残酷内情知之甚少的普通猎魔者、圣殿弟子，很难接受她选择投靠魔族这件事，看向站在魔族那边的圣采儿的眼神充满不解、排斥。

　　轮回圣女的宿命，对她是纯粹的折磨。

　　自三岁起，无休止的试炼不断剥夺她的六感，她只是一件等待被打磨完毕、送上战场消耗的兵器，个人的意愿从来无人过问。

　　逃离那样永无止境的苦难，是出于求生、求自保的本能。

　　站在人族刺客圣殿的立场，她是人族寄予厚望对抗魔族的武器，她的离开，等于人族损失一件足以改变战局的关键力量，圣殿长久的投入付诸东流，于人族整体利益是重大损失。

　　但这份“族群期待”，从一开始就没有征求过她本人的同意，是强行强加在她身上的枷锁。

　　可也不能完全将选择定义为全然正确。

　　她脱离人族之后，客观上被纳入魔族的体系之中，未来会服务于人魔博弈里的另一方，间接会对人族的局势产生影响。

　　个体求生的抉择，放到种族对抗的宏大棋盘上，就会变得是非纠缠，没有非黑即白的标准答案。

　　无阿宝的世界。

　　这边的圣采儿望着光幕之中那个九岁的自己——另一条命运线上的自己。

　　画面里的少女身着做工精致的月魔族礼裙，待在明亮的殿堂，安坐书桌之旁，有师长授课，有同辈相伴，可以安稳地学习。

　　而属于这个世界的九岁的她，还深陷刺客圣殿地底幽暗的试炼场。

　　嗅觉、味觉，在一轮又一轮轮回灵炉的折磨之中，已经失去了其一。

　　日复一日，只有黑暗、痛楚，一遍一遍的淬炼，只有杀戮相关的技艺灌输到她的脑海，没有华美衣裙，没有窗明几净的课堂，没有平等的同窗，只有麻木，只有被迫学会的冷漠。

　　她微微怔住。

　　圣月，目睹这一切，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愧疚。可这份愧疚十分有限，很快便被职责压了下去。

　　轮回圣女本就背负人族存亡的义务，那些苦难，是她生来就必须承担的使命。

　　周遭其余并不了解试炼全部内情的人族，看向圣采儿的目光带上几分不友善，隐隐的非议在人群之间小声流动。

　　龙皓晨见周遭投向她的视线充满苛责，便默默向旁边跨出半步，身体微微侧过，不动声色替她挡下那些打量的目光。

　　可圣采儿本人对此却不甚在意。

　　外界的非议，对于接受了痛苦试炼的她根本不值一提。

　　冷筱好奇地望向圣采儿的少女，眼中满是探究。但她心里也分得清清楚楚，他们分属两条截然不同的世界，是两个阵营的人，那份好奇，也仅仅止于观望。

　　魔族队列之中，阿加雷斯的目光落在光幕角落浮现的金色文字：【月魔族世子·月弦】。

　　他眉头微微皱起，另一个世界的我，竟然早早立下了继承人？

　　月弦混在一众月魔族族人中，刻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想安安静静当一个看客。

　　怎么回事？那个世界的我这么有空的？还去给公主上课？

　　而且，我什么时候就成月魔族世子了？！

　　这本事我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