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声缓缓响起,轻柔却破碎,打破了大殿的凝滞。
白玥跪在地上,身下的黑色石砖冰凉刺骨,寒气从膝盖一路蹿上,脊背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滚烫的泪水不断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细碎的湿痕。
她一遍遍向着至高无上的魔神皇祈求。
“皓晨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被蒙骗了,他从来没有过半分恶意,从来没有想过招惹是非……”
“求求您,魔神皇陛下,我求求您……放过我的孩子,求求您放过他……”
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哀求,语无伦次,泪水模糊了视线,卑微到了尘埃里。
一旁伫立的僵尸君王,看着母子二人狼狈悲戚的模样。
“嗤。你们也配得上是囚笼之柱的血脉后裔?”
"别那么说。"
一道清冷动听的声音从大殿外传来。
僵尸君王瞬间收敛所有锋芒,乖乖闭上了嘴,它微微低头,对着缓步走入大殿的来人,恭敬无比地欠身行礼。
枫秀亦是闻声转身。
方才萦绕在他周身的冷漠寒凉尽数淡化消散,眉宇间的冷厉褪去大半,覆上一层浅浅的柔和。那是全然卸下戒备与锋芒的松弛,是独属于家人的温和。
这一幕尽数落在龙皓晨的眼中。
此刻,对方眼底清晰流露的温和与慈爱,真切又浓烈。
只是这份温柔,这份偏爱,从头到尾,都与他和他的母亲无关。
白玥依旧垂着脑袋,卑微跪伏在地,泪眼朦胧的余光里,只瞥见一抹黑衣翩然掠过,身姿清隽,气质超然,从容走入大殿。
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坦荡与肆意,是旁人与生俱来的偏爱与荣光。
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怅然瞬间翻涌而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命运的偏颇,从来都残酷得让人无力辩驳。
来人正是阿宝。
他缓步走入空旷肃穆的神殿,神色淡然从容,目光随意扫过大殿景象,最终落在枫秀身上。
枫秀看着他,轻声开口询问:“阿宝,你怎么来了?”
“就是觉得,不管怎么样,还是该来看看。”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无奈,补充道:“你该庆幸筱筱跟着衍妤去珑岛游玩了,不然今日这闹剧,还要再多一个人凑热闹。”
闻言,枫秀无奈扶额。
阿宝不再理会身侧的父亲,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地的白玥与龙皓晨。
漂亮的蓝眸干净淡然,没有恶意和憎恨,甚至没有半分鄙夷,只是平静打量。
龙皓晨对阿宝的憎恨与芥蒂,早已扎根在梦幻天堂那场血色浩劫之中。那是他一生无法磨灭的噩梦,是他所有痛苦的源头,是他失去所有光明与美好的开端。昔日战友尽数陨落、挚爱之人深陷沉寂、他自身修为尽废、人生崩塌,所有的苦难与坎坷,都与眼前这个人息息相关。
你知道我们……”
龙皓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原以为阿宝是不知道他和母亲的存在的,阿宝对他下手,只是因为他是敌人。可现在,看着阿宝那双平静的、没有一丝惊讶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也许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咽了一下喉咙,把那句话问了出来,“你知道我的身世,为什么……”
白玥抬起头,看着龙皓晨,眼底满是不敢置信,“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早在驱魔关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寥寥一句话,让白玥瞬间失语,泪水流得更凶,心底五味杂陈,酸涩难言。原来他独自背负这份沉重的身世,隐忍了这么多年,从未对她言说半句。
枫秀心底满是烦躁与无奈,他非常想让龙皓晨闭嘴。。
他这一生,唯独两件事,是他毕生抹不去的黑历史。一是当年与人族女子的纠葛,二是眼前这个流落在外、身份尴尬的外孙。
阿宝闻言,微微眯起了那双漂亮澄澈的蓝色眼眸。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母亲和你的存在。”
“我也的确留了你一条性命。当年梦幻天堂一战,我废你修为,是为了你好。
你本就不该出现在人魔两族的战争之中。你的存在,夹在中间,无论站在哪一边,都是错的。”
这番轻飘飘的话语,彻底点燃了龙皓晨的怒火。
“你胡说!”
看着他激动失态的模样,阿宝眼底毫无波澜,只是淡淡反问:“我胡说?
那我问你,你既然早已知晓自己身负魔神皇血脉,当年在梦幻天堂,为何依旧对我、对魔族继承人出手?”
“若是当时你有机会斩杀我,重创我们这些魔族继承者,你会收手吗?”
龙皓晨哑口无言。
他怔怔僵在原地,胸腔怒火翻涌,却无从辩驳。
他心里无比清楚,阿宝说的没错。
他是人族骑士,是光明之子,身负人族信念与责任。
人魔殊途,阵营对立,若是当年他有机会重创魔族、斩杀魔族继承人,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出手。
大殿陷入短暂的死寂。
“若不是因为你身上有我的血脉,”枫秀说,“你以为你还能在这活着?”
龙皓晨低着头,那些话像是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