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凌晨五点,巷口的早餐店刚冒热气,林砚之就把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帆布包。他习惯走那条窄巷,青石板路被雾水打湿,踩上去凉丝丝的,像极了江风掠过皮肤的触感。
书包带勒得肩膀发疼,他却走得稳。从家到学校三公里,他走了三年,风雨无阻。不是不想骑车,是修车钱都能省下来买一套真题。
巷子尽头,一辆黑色自行车斜靠在墙上,车把上挂着件灰色校服外套。
沈知衍靠在墙上低头玩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着,听见脚步声才抬眼。雾色里,他眉眼清俊,嘴角挑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像寒冬里突然炸开的一点暖光。
“林学霸,又这么早?”
林砚之脚步顿了顿,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沈知衍是班里的异类,成绩吊车尾,上课睡觉,下课打闹,偏偏长得好看,家境又好,是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存在。而林砚之是另一个极端,沉默、寡言、拼命,像一株在角落里拼命扎根的植物,只靠着一点微光活着。
他们本不该有交集。
可沈知衍偏偏缠上了他。
从高一第一次月考,沈知衍被班主任拎到讲台旁罚站,眼神却直勾勾落在低头做题的林砚之身上开始。
“喂,你叫林砚之?”
“笔记借我抄抄呗,就一次。”
“林砚之,你怎么不说话啊?”
林砚之不是不想说,是不敢。他的世界里只有成绩、学费、母亲的药费,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一个来路不明的热闹。
沈知衍却不气馁,每天堵在巷口,像一只固执又明亮的小太阳,硬是要挤进他灰蒙蒙的世界。
今天也不例外。沈知衍长腿一跨,骑上自行车,慢悠悠跟在林砚之身边,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妈昨天又催我学习,说再考倒数就断我零花钱。”沈知衍自顾自说话,“林砚之,你教教我数学呗,我请你吃一学期早饭。”
林砚之终于侧过头,眼神冷淡:“不用。”
“别啊,”沈知衍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看你天天早上就吃一个馒头,多可怜。我家早餐店的包子,肉馅超足。”
林砚之攥紧了书包带。他最讨厌别人可怜他。
他加快脚步,把沈知衍和他的自行车甩在身后。雾越来越浓,远处的教学楼模糊成一片黑影,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墙。
他不知道,身后的少年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沈知衍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肩,心里莫名一紧。
他见过林砚之放学后在餐馆端盘子,见过他在垃圾桶旁捡废弃的塑料瓶,见过他冬天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冻得手指通红却依旧握笔写字。
别人都说林砚之孤僻、不好接近,只有沈知衍看得到,他骨子里的倔强和脆弱。
第一次真正靠近,是在一个暴雨天。
放学时,倾盆大雨砸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同学们要么撑伞,要么被家长接走,教室里很快空了。
林砚之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雨幕,眉头紧锁。他没带伞,跑回家肯定会湿透,可他没钱买伞,也舍不得打车。
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的声音。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沈知衍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大伞。
“走,我送你。”
林砚之抬头,愣住了。
“你怎么没走?”
“等你啊。”沈知衍走过来,把伞塞到他手里,“我家司机马上来,这伞你拿着。”
林砚之把伞推回去:“我不用。”
“林砚之,你能不能别这么倔?”沈知衍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不耐烦,却又很快软下来,“雨这么大,你感冒了,谁给我讲题?”
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林砚之看着他湿透的头发,水珠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校服领口,心里那道坚硬的墙,忽然裂了一道缝。
他沉默着接过伞。伞很大,黑色的,带着淡淡的雪松味,像沈知衍身上的气息。
那天,沈知衍陪着他走进雨里。两人共撑一把伞,肩膀靠在一起,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雨水在脚边汇成小溪,沈知衍故意把伞往林砚之那边倾斜,自己半边身子都淋透了。
“你伞歪了。”林砚之说。
“没有啊,我不怕淋。”沈知衍咧嘴笑,“我身体好得很。”
走到巷口,林砚之停下脚步,把伞递给他:“谢谢你,伞明天还你。”
“不用急,”沈知衍摆摆手,“对了,林砚之,明天我帮你带早餐吧,肉包,热乎的。”
林砚之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闻着伞上残留的雪松味,第一次失眠了。他想起沈知衍明亮的眼睛,想起他湿透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第二天,沈知衍真的带了早餐,两个肉包,一杯热豆浆,用保温袋裹着,递到他面前时还冒着热气。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砚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温热的豆浆滑入喉咙,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来,这是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暖。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的壁垒,悄悄碎了。
林砚之开始给沈知衍讲题,放学后留在教室里,耐心地给他讲解数学公式,分析错题。沈知衍也不再吊儿郎当,上课勉强能听进去几句,下课就缠着林砚之问东问西。
他们一起走在清晨的雾巷里,一起在傍晚的夕阳下回家,一起在教室里刷题到天黑。
班里的同学开始议论,说冰山学霸和校霸混在了一起。林砚之听到了,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躲开,只是默默握紧了笔。
沈知衍则毫不在意,甚至故意凑近林砚之,笑着对那些议论的人说:“怎么,羡慕我有学霸辅导?”
他的维护,直白又热烈。
一次晚自习,教室里停电了,一片漆黑。同学们起哄吵闹,林砚之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他怕黑。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很轻,却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
是沈知衍。
黑暗里,沈知衍凑近他,声音低低的,带着温柔:“别怕,我在。”
林砚之的心跳骤然加速,砰砰砰,快要跳出胸腔。他能闻到沈知衍身上的雪松味,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完了。
他喜欢上了沈知衍,喜欢上了这个照亮他灰暗世界的少年。
这份喜欢,像一颗种子,在心底悄悄发芽,不敢示人
高三来得猝不及防。
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身上。林砚之更拼命了,他只有考上名牌大学,才能改变命运,才能带着母亲离开那个破旧的小巷。
沈知衍也收敛了性子,跟着林砚之一起学习。他本来就不笨,只是以前不用心,在林砚之的辅导下,成绩一点点往上爬。
他们的关系,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越来越近。
会在课间偷偷分享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会在冬天把手揣进同一个口袋取暖;会在对方生病时,默默递上感冒药和温水。
谁都没有说破那份心意,却心照不宣。
一次模拟考后,沈知衍进步了五十名,他高兴得拉着林砚之去江边。
冬天的江风很冷,吹起两人的头发。沈知衍看着江面,突然说:“林砚之,我们考去同一个城市吧,北京也好,上海也好,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林砚之的心猛地一颤,他侧过头,看着沈知衍认真的侧脸,眼眶微微发热。
“好。”他轻声答应。
这是他们之间,最直白的承诺。
沈知衍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眼底盛满了星光。他慢慢凑近,距离越来越近,呼吸交织在一起。
江风呼啸,雾气弥漫,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瞬间,不远处传来路人的咳嗽声。两人猛地分开,脸颊都染上红晕。
没有亲吻,却比亲吻更让人心动。
他们站在江边,肩并肩,看着夕阳沉入江面,把江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林砚之以为,他们真的可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出小巷,走出江城,走向属于他们的未来。
他太天真了。
变故发生在高考前一个月。
沈知衍的父母发现了他们的事。
不知道是谁看到了他们在江边靠近的画面,告诉了沈知衍的母亲。沈知衍的母亲本就对儿子和一个家境贫寒的男生走得近心存不满,得知真相后,当场崩溃。
那天下午,沈知衍被父母强行带回家,关了起来。
林砚之在教室等了他一晚上,灯灭了,人走光了,沈知衍都没有出现。
他心里慌得厉害,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
第二天,沈知衍没来上学。
第三天,依旧没来。
林砚之坐立难安,终于忍不住,按照沈知衍以前随口说过的地址,找到了他家的别墅门口。
那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豪华、冰冷,像一座牢笼。
他在门口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沈知衍的母亲。
女人穿着精致的旗袍,眼神冰冷地打量着他,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你就是林砚之?”
林砚之握紧拳头,点头:“阿姨,我想找沈知衍。”
“找他?”女人冷笑一声,语气刻薄,“我告诉你,你别再痴心妄想了。我们知衍是要出国留学的,是要继承家业的,不可能和你这种人搅在一起。”
“我和他只是朋友。”林砚之低声辩解。
“朋友?”女人嗤笑,“别装了,你们那点事,我清楚得很。林砚之,我知道你家境不好,你想要钱,我可以给你,但你必须离开知衍,永远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她拿出一张支票,递到林砚之面前,数字大得让他刺眼。
林砚之的脸瞬间惨白,他看着那张支票,只觉得屈辱。
“我不要钱。”
“不要钱?”女人挑眉,“那你要什么?你接近知衍,不就是想攀高枝吗?我告诉你,门都没有。我已经给知衍办了出国手续,高考后就走,你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面。”
“阿姨,我们是真心的。”
“真心?”女人的声音提高,“在这个世界上,真心最不值钱。你能给他什么?你能给他前途吗?你能给他体面的生活吗?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凭什么喜欢他?”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林砚之的心脏。
女人说的是事实,他无力反驳。
他家境贫寒,母亲重病,未来一片渺茫,他给不了沈知衍任何东西,只会拖累他。
沈知衍本该有光明的前途,有优渥的生活,不该和他一起,背负着世俗的眼光,活在阴暗里。
“我最后警告你,”女人收起支票,眼神冰冷,“如果你再纠缠知衍,我不介意让你和你那个生病的母亲,在江城待不下去。”
威胁,直白又残忍。
林砚之浑身冰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看着眼前豪华的别墅,终于明白,他和沈知衍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成绩,不是性格,而是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阶级、家境、世俗,像一堵厚厚的墙,把他们死死隔开。
他转身,一步步离开,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江城的雾又起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遮住了所有的光,也遮住了他的前路。
再次见到沈知衍,是在高考前三天。
沈知衍瘦了很多,眼底带着青黑,眼神憔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明亮。他逃出来的,不顾父母的阻拦,疯了一样跑到学校找林砚之。
在那个熟悉的巷口,他拦住了林砚之。
“林砚之,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沈知衍的声音沙哑,带着委屈和愤怒。
林砚之看着他,心脏抽痛,却强迫自己露出冷漠的表情。
“我们以后别再联系了。”
沈知衍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别再联系了。”林砚之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高考结束,你就要出国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的事,就当是一场梦。”
“一场梦?”沈知衍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林砚之,你看着我,你再说一遍。”
林砚之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以前和你一起,只是觉得你烦,现在高考快结束了,没必要再装了。”
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他的心。
沈知衍的脸色一点点惨白,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再变成绝望。他看着林砚之冰冷的侧脸,仿佛不认识他一样。
“你骗我。”沈知衍轻声说,“林砚之,你肯定在骗我,是不是我妈找你了?她对你说什么了?你告诉我,我去跟她解释,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没有谁找我。”林砚之硬起心肠,“是我自己不想和你玩了,沈知衍,你太天真了,我们根本不可能。”
“不可能?”沈知衍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我们说过要考去同一个城市,说过要一直在一起,你都忘了吗?”
“忘了。”
林砚之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林砚之!”沈知衍在他身后大喊,声音带着哭腔,“你回来!你看着我!”
林砚之没有回头,他拼命往前走,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混在雾水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扑进沈知衍怀里,把所有的委屈和喜欢都说出来,然后和他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能拖累他。
最好的结局,就是他先放手,让沈知衍毫无牵挂地离开,去拥有光明的未来。
长痛不如短痛。
高考如期而至。
考场上,林砚之看着试卷,却总是走神,脑海里全是沈知衍的样子,他的笑,他的温柔,他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他在江边说要和他一直在一起。
每一道题,都写得心如刀割。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铃声响起,林砚之放下笔,知道,他们真的结束了。
他走出考场,人群熙熙攘攘,他一眼就看到了沈知衍。
沈知衍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恨,有痛,还有不舍。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却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沈知衍的父母站在他身边,冷冷地看着林砚之。
林砚之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挤进人群,再也没有回头。
这一次,沈知衍没有追上来。
高考成绩出来,林砚之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是江城的理科状元,轰动了整个小城。
所有人都为他高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赢了前途,却输了那个照亮他世界的少年。
沈知衍如期出国了,去了一个遥远的国家,隔着半个地球,隔着无边的海洋。
林砚之没有去送他,也没有问他的航班信息。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会毁了所有的隐忍。
他收拾行李,离开了那个住了十八年的小巷。临走前,他又去了一次江边。
冬天的雾依旧浓厚,江风依旧寒冷,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陪他看夕阳的少年。
他把沈知衍送他的那把黑色雨伞,留在了江边。
就像把那段不敢言说的爱恋,永远留在了江城的雾里。
大学四年,林砚之拼命学习,拿奖学金,兼职打工,把母亲接到北京治病。他变得成熟、稳重、优秀,身边也不是没有追求者,却再也没有动过心。
他的心里,始终住着一个少年,住在那个雾蒙蒙的巷口,住在那个暴雨天的伞下,住在那个夕阳西下的江边。
有人说,沈知衍在国外过得很好,继承了家族企业,身边有门当户对的伴侣,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林砚之听到这些消息,总是淡淡一笑,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从不后悔放手,只是遗憾,遗憾他们终究没能走到一起。
遗憾他们相遇在最好的年纪,却输给了最现实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