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霉运,八成是攒着劲儿奔着他来的。
他是玄学界百年难遇的天才捉妖师,师承龙虎山,十八岁单挑过千年树妖,二十岁封印过作祟的河神。
本该是前途无量,被小辈们捧着的存在,结果二十有二这年,栽在了一只名叫单栀的恶鬼手里。
说起来,遇见单栀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万里无云,阳光晃得人眼睛发花,他刚解决完一只在古玩街偷铜钱的小鬼,正蹲在路边嗦螺蛳粉,辣得龇牙咧嘴,额角冒汗。
然后,单栀就飘过来了。
不是那种阴风阵阵、黑气缭绕的飘,是脚不沾地,裙摆轻飘飘晃着,像踩着空气荡秋千似的飘。
她穿了一身白裙子,头发黑得发亮,脸白得像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偏偏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好奇地盯着他碗里的螺蛳粉。
雷淞然第一反应是:这鬼长得真好看。
第二反应是:好家伙,怨气这么重,怎么没把方圆十里的阳气吸个精光?
他“唰”地一下抽出背后的桃木剑,剑穗上的铜钱叮当作响,警惕地盯着她
“何方妖孽,在此作祟?”
单栀眨了眨眼,没理他的剑,反而指了指他的碗
“你这个,闻着挺香,能给我尝一口吗?”
雷淞然:“?”
他活了二十二年,捉过的妖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头一回遇见跟捉妖师讨饭吃的恶鬼。
“我劝你安分点”
他把桃木剑往前递了递,剑身泛着淡淡的金光
“我这剑斩妖除魔,专克你这种邪祟,再往前一步,让你魂飞魄散。”
单栀歪了歪头,非但没退,反而飘得更近了些。
一股淡淡的冷香萦绕在鼻尖,不是恶鬼该有的腐臭味,倒像是雨后的青竹味。
她盯着他手里的筷子,舔了舔唇角
“魂飞魄散?那我是不是就尝不到这个螺蛳粉了?”
雷淞然被她问得噎住,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斩了她,还是先回答她的问题。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人鬼殊途,你吃不了阳间的东西。”
“哦?”
单栀挑了挑眉,忽然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他的碗,就被桃木剑的金光烫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缩回手,委屈地撇了撇嘴。
“你这人怎么回事,小气巴拉的,不就是一碗粉吗?”
雷淞然看着她指尖那一点淡淡的红痕,心里莫名有点发慌。
他总觉得,这只恶鬼跟他认知里的所有恶鬼都不一样。
别的恶鬼不是哭哭啼啼喊冤,就是张牙舞爪害人,哪有她这样,追着人讨螺蛳粉吃的?
他犹豫了一下,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你真想吃?”
“想!”
单栀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雷淞然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指尖夹着符纸,默念咒语,符纸瞬间燃成灰烬,落在螺蛳粉的汤里。
“这是渡灵符,能让你暂时尝到味道,别贪多,你阴气太重,吃多了会不舒服。”
单栀喜滋滋地飘过来,低头凑到碗边,轻轻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汤。
下一秒,她的眼睛更亮了。
“好吃!”
她抬头看他,嘴角沾了一点红油,像颗小小的朱砂痣
“比我生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好吃!”
雷淞然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样子,心里那点捉妖的念头,莫名就淡了。
他吃完粉,擦了擦嘴,刚想开口问她的来历,就看见单栀飘到他身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你跟着我干什么?”
雷淞然皱眉
“你能让我尝到螺蛳粉的味道!”
单栀理直气壮
“以后我就跟着你了,你走到哪儿,我飘到哪儿。”
“我是捉妖师,我的职责是捉你这种恶鬼,不是带你吃香喝辣的。”
雷淞然义正辞严
单栀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胳膊。
一股冰凉的触感从胳膊传来,雷淞然浑身一僵,差点跳起来。
“你放开!”
他试图甩胳膊,却发现这恶鬼的力气大得惊人
“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
“不懂。”
单栀抱得更紧了,脑袋还在他胳膊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
“我死了五十年了,早就忘了这些规矩了。反正你不能丢下我,不然我就去吓哭隔壁的小孩。”
雷淞然:“……”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只恶鬼,就是个没皮没脸的主。
无奈之下,雷淞然只能带着单栀回了他的住处——
一间位于老城区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石凳。
刚进院子,单栀就飘来飘去地打量,一会儿摸摸墙上的符纸,一会儿戳戳院子里的石狮子,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符纸画得真丑,比我生前见过的差远了”
“这石狮子没开光,镇不住其他恶鬼”
“你这院子阴气挺重,适合我住”
雷淞然听得太阳穴突突跳,他觉得,自己这不是带了只恶鬼回家,是带了个祖宗回来。
从那天起,雷淞然的生活就彻底乱了套。
他早上起床,刚想打坐练气,就发现单栀飘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他的桃木剑,正用剑穗逗院子里的野猫。
“你放下我的剑!”
雷淞然冲过去抢
“这剑挺好看的”
单栀把剑举得高高的,她飘在半空,雷淞然踮着脚都够不着
“借我玩几天呗。”
“这是法器!不是玩具!”
雷淞然气得跳脚
中午做饭,他刚把菜放进锅里,一转身,就看见单栀正蹲在灶台边,对着火苗吹气,嘴里还喊着
“烧旺点烧旺点,这么慢,菜什么时候才能熟!”
结果火苗太大,直接把锅烧糊了。
雷淞然看着黑乎乎的锅底,欲哭无泪。
晚上睡觉,他刚躺上床,就感觉身边一凉,单栀飘到了他的枕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喂,捉妖师,你给我讲讲你捉妖的故事呗。”
“我要睡觉。”
雷淞然裹紧被子
“可我不困啊”
单栀戳了戳他的脸,冰凉的指尖让他打了个寒颤
“我是鬼,不用睡觉的”
“你给我讲讲嘛,讲讲你单挑千年树妖的事,是不是特别厉害?”
雷淞然被她缠得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讲了自己十八岁那年的壮举。
他讲得眉飞色舞,单栀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插一句
“哇,你好厉害啊”
“那树妖是不是长得很丑”
“你当时怕不怕”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一人一鬼,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氛竟然诡异的和谐。
日子一天天过去,雷淞然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单栀的存在了。
他出门捉妖,会下意识地带上两张渡灵符,想着给她买点好吃的。
他回家晚了,会看见单栀飘在门口等他,手里还拿着他忘带的外套。
他受伤了,单栀会用阴气帮他疗伤,虽然每次都会吐槽他
“这么弱,还当捉妖师”
当然,也不是没有麻烦。
有一次,他带着单栀去参加玄学界的聚会,一群捉妖师坐在一起,喝茶聊天,讨论最近的妖祟动向。
单栀嫌无聊,就飘到旁边的桌子上,偷吃人家的点心。
结果点心是用阳气做的,她吃多了,当场打了个喷嚏,一股黑气从她鼻子里喷出来,直接把对面的一个老道长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有恶鬼!”
老道长指着单栀,脸色惨白
“雷淞然!你怎么把恶鬼带到这里来了!”
雷淞然赶紧把单栀护在身后,一脸淡定
“道长看错了,这是我养的宠物。”
众人:“?”
谁见过把恶鬼当宠物养的捉妖师啊!
还有一次,单栀嫌自己的白裙子不好看,非要雷淞然给她买新衣服。
雷淞然没办法,只能带她去商场。
单栀飘在女装区,看着琳琅满目的衣服,眼睛都直了。
她一会儿指着一条红裙子说
“这个好看”
一会儿指着一条连衣裙说
“这个也好看”
雷淞然跟在她身后,刷卡刷得肉疼。
更让他崩溃的是,单栀是鬼,穿不了阳间的衣服,只能看着。
于是,商场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幕:一个英俊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一堆女装。
路过的人都以为雷淞然是神经病,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雷淞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天,雷淞然接到了一个任务,去城郊的废弃工厂捉一只蜘蛛精。
那蜘蛛精修炼了三百年,吐的丝能腐蚀法器,很是棘手。
他本来不想带单栀去,怕她有危险。
结果单栀知道了,死活要跟着,还放狠话
“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把你院子里的老槐树拔了。”
雷淞然:“……”
他只能妥协。
废弃工厂里,阴气森森,蛛网密布,角落里时不时传来“沙沙”的声音。
雷淞然握紧桃木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单栀飘在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蜘蛛精长得好看吗?”
“不好看”
雷淞然压低声音
“它有八条腿,浑身长满了毛。”
单栀打了个寒颤,往他身边靠了靠
“那你保护我。”
雷淞然心里一暖,刚想说“放心”,就听见一阵“沙沙”声,一只巨大的蜘蛛从天花板上垂了下来,足有磨盘那么大,八条腿上长满了黑色的绒毛,一对复眼闪着绿油油的光。
“就是它!”
雷淞然大喝一声,举起桃木剑就冲了上去。
蜘蛛精吐了一口蛛丝,蛛丝带着一股腥臭味,朝着雷淞然射了过来。
雷淞然侧身躲开,蛛丝落在地上,瞬间腐蚀出一个大洞。
他和蜘蛛精缠斗在一起,桃木剑的金光和蜘蛛精的黑气碰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
打着打着,雷淞然一个不慎,被蜘蛛精的腿扫到了,摔在地上,桃木剑也飞了出去。
蜘蛛精得意地嘶叫一声,举起爪子,朝着雷淞然拍了下去。
雷淞然闭上眼睛,心想:完了,这次要栽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阴气突然爆发出来,黑色的雾气笼罩了整个工厂。
单栀飘在雷淞然面前,白裙子在黑气中翻飞,她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长发无风自动,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找死呢?”
她声音冰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蜘蛛精显然被她的气势吓到了,愣了一下,转身想跑。
单栀冷哼一声,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道黑气,朝着蜘蛛精射了过去。
黑气穿透了蜘蛛精的身体,蜘蛛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化为一滩黑水。
工厂里的阴气渐渐散去,单栀的眼睛恢复了正常,她飘到雷淞然身边,蹲下来,戳了戳他的脸。
“喂,你没事吧?”
雷淞然睁开眼睛,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不知道,单栀的实力竟然这么强。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身上的怨气,明明足以毁天灭地,却偏偏安分守己,只是跟他讨一碗螺蛳粉吃。
“你……”
雷淞然张了张嘴
“你为什么不伤人?”
单栀眨了眨眼,坐在他身边,抱着膝盖
“我生前,是个很善良的人。”
“我死的时候,怨气太重,变成了恶鬼,我本来想报仇的,可是我忘了,我要报什么仇了。”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迷茫
“我飘了许多年,看遍了人间的悲欢离合,觉得报仇也没什么意思。”
“直到遇见你,你给我吃螺蛳粉,给我买衣服,陪我聊天,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雷淞然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单栀的头发很软,冰凉凉的,像丝绸一样。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睛里闪着水光。
“雷淞然”
她轻声说
“你是不是喜欢我?”
雷淞然的脸瞬间红了,像煮熟的虾子。他猛地收回手,磕磕绊绊地说。
“你……你胡说什么呢!我是捉妖师,你是恶鬼,人鬼殊途!”
单栀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盛开的桃花。
“可是”
她凑近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冰凉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
“我好像,喜欢你呢。”
雷淞然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意,忽然觉得,人鬼殊途又怎么样?
他是捉妖师,她是恶鬼。
那又如何?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抱进怀里。
怀里的人很轻,冰凉凉的,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好啊”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那我就渡你,渡你生生世世,渡你岁岁年年。”
单栀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废弃工厂里,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进来,落在相拥的一人一鬼身上。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雷淞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栽在这只恶鬼手里,好像也不算亏。
毕竟,谁让她是单栀呢。
是他的,独一无二的恶鬼。
后来,玄学界的人发现,雷淞然身边的那只恶鬼,再也没有离开过他。
他们看见雷淞然带着单栀去吃螺蛳粉,去逛商场,去看电影。
他们看见雷淞然用桃木剑给单栀挑首饰,用渡灵符给单栀做甜点。
他们还看见,在一个月圆之夜,雷淞然对着单栀,许下了一个生生世世的诺言。
众人纷纷感叹:这雷淞然,真是玄学界的一朵奇葩。
只有雷淞然知道,他不是奇葩。
他只是,遇见了那个,让他愿意放弃一切,也要护她周全的人。
哪怕,她是一只恶鬼。
哪怕,人鬼殊途。
但爱,能渡万物。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作者说这段时间现生真的好忙
作者说只能先放番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