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侃

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群聊的喧嚣，是单独的消息提示音

解亦朵点开，发信人是“周峻纬”。消息内容很简单，是一张截图——正是他昨晚发的那个“二胡弓拉小提琴”视频的微博页面。截图里，他那段诡异的配乐仿佛能透过图片传出来

截图下面，周峻纬只跟了一句话：

「看来解叔叔当年送你去学乐器，没规定必须用对的弓。」

解亦朵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他几乎能想象出周峻纬发这条消息时，脸上那副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表情

他想了想，回复：

「他送我去，也没规定必须好好学。」

这是实话。当年解雨臣把他从旁支接来，安排的课程五花八门，乐器是其中之一，更多是让他“收心”、“定性”，至于学成什么样，似乎并不在考量重点。解亦朵对规规矩矩的练习兴趣缺缺，倒是自己摸索出不少“旁门左道”的玩法，比如用弹古琴的指法拨吉他，或者像昨晚那样，拿二胡弓去折磨小提琴

周峻纬那边回复得很快：

「看出来了。视频转发给我导师了，他研究跨文化行为与创造性表达的，说你这案例挺有意思，问能不能匿名引用。」

解亦朵：“……”

他几乎能听到周峻纬在屏幕那头的低笑声

「随便。」 他回

「谢了。回头版权费分你一半。」 周峻纬继续调侃，然后话题一转，「不过，能让你半夜有兴致‘玩’乐器，看来最近心情不错？还是新小说卡了，需要非常规手段刺激灵感？」

这就是周峻纬。他从不问“你没事吧”这种空泛的话，他总是能精准地切入事件背后的可能动因，用探讨甚至调侃的方式，给予关注，又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解亦朵也没隐瞒：「卡了三天，刚通。随便玩玩。」

「恭喜。灵感通了就好。玩得……挺有创意。」 周峻纬的评价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温和的犀利

两人的对话自然又简短，充满了老朋友之间才有的默契和不必言明的理解。周峻纬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过度关心，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看到了，我懂你这种状态，甚至还能顺着你的“胡闹”给出更“胡闹”的建议

这种相处方式，源于他们多年前那次算不上愉快，却印象深刻的初遇

那年解亦朵刚被接到解家不久，八岁，瘦小，沉默，像一株被突然移植到陌生花圃里、不知所措的植物。解家正厅高大空旷，弥漫着线香和老木头的气味。解雨臣坐在上首，神情是打量物品般的平静审视。周遭长辈的目光像刷子一样刮过全身，低声议论着“根骨”、“脾性

就在他快要被那种无声的压力压垮时，侧门的棉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冷气，也走进一个少年。十二三岁的周峻纬，随父亲拜访。大人们的寒暄瞬间转移了焦点

解亦朵被暂时遗忘在厅堂中央，像个突兀的摆设。他更僵了，低着头，盯着砖缝

周峻纬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眉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趁着大人们谈话的间隙，很自然地侧身，从随身带着的皮质笔记本里撕下一小角空白的纸，又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短小的铅笔头，飞快地画了点什么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经过解亦朵身边，手指一松，那折好的小纸角恰好飘落，掉在解亦朵脚边

解亦朵愣住，趁无人注意，迅速弯腰捡起。攥在手心，展开

纸上用简单的线条画了一个站在台阶上的小人，背影，面对着前面一片看似广阔的空间。旁边有两个小字，笔迹已经初显风骨：「外面」

那一瞬间，八岁的解亦朵仿佛被一道微光击中。窒息感被戳开了一个透气的孔。有人看到了他的紧绷，用这种沉默的、共谋般的方式，告诉他：你面前有广阔的世界

他猛地抬头，看向周峻纬。少年已经走回父亲身边，侧脸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那之后，虽然见面不多，但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周峻纬看过他登台唱戏，解亦朵也读过他发表的心理学文章。周峻纬出国前，他们见过几面，聊过天，发现彼此对艺术、心理、人世间种种无形的束缚与自由，有着相近的敏锐与思索。联系不密，却总能在需要时，找到一种理解的频率，就像当年那张小纸条，精准地递到脚下

所以，当周峻纬现在发来这样的调侃，解亦朵丝毫不觉意外，反而有种被懂得的熨帖

他知道，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从小就会画“外面”的人，正用他特有的方式，看着他此刻的“胡闹”，并报以理解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