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冬日的沉默
圣诞夜之后,陆公馆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沉默。不是争吵,没有质问,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只是空气里仿佛结了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寒意。
陆念笙开始了一种近乎自虐的、全神贯注的复习。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厚厚的德文医学专著和拉丁文笔记,从清晨到深夜。困了就用冷水洗脸,饿了就随便扒拉几口周伯送上来的饭食,食不知味。他不再主动下楼,不再在饭桌上出现,甚至不再去图书馆——他让陈明远帮他把需要的书借回来。他像一只受惊的蜗牛,缩回了自己坚硬却脆弱的壳里,用繁重的课业填满每一分每一秒,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不去想那个圣诞夜,不去想咖啡馆昏黄灯光下那对并肩的身影,不去想心底那撕裂般、却无法言说的疼痛。
陈明远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在宿舍里小心翼翼地问过几次,都被陆念笙用“期末压力大”搪塞过去。只有陈明远知道,陆念笙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黯淡,绝不仅仅是因为考试。
陆靳寒似乎更忙了。医院、会议、应酬……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甚至夜不归宿。即使在家,他也大多待在书房,或是很晚才从医院回来,带着一身消毒水和烟草混合的、陌生的疲惫气息。饭桌上,两人相对无言。陆念笙低着头,机械地咀嚼。陆靳寒偶尔会给他夹一筷子菜,淡淡说一句“多吃点”,便不再言语。目光偶尔会落在陆念笙明显消瘦下去的脸颊和眼下浓重的青黑上,但最终也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移开了视线。
那晚咖啡馆的事,谁也没有提起。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共同的错觉。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道冰墙,却因此变得更加厚重、坚固。
周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尝试过缓和,在送宵夜时多留片刻,说些无关紧要的家常,或是转达陆靳寒对陆念笙身体的关心(“先生问您咳嗽好了没有,让您夜里关窗”)。但陆念笙只是礼貌地点头,接过东西,便不再多言。周伯也试探着对陆靳寒提过:“小少爷最近胃口不好,人也瘦了,是不是学业太紧?要不要请个假休息两天?”陆靳寒只是沉默地翻着手中的医学报告,良久,才说一句“随他”,但那捏着报告边缘、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这冷战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顽固。一个在用自己的方式惩罚对方(或许更是惩罚自己),另一个则在沉默中,用更深的忙碌筑起防线。他们都如此骄傲,又如此笨拙,谁也不肯先向前一步,去触碰那可能鲜血淋漓的真相。
直到元旦前夕。
二十一、雪夜高烧
上海下了一场难得的大雪。雪花从午后开始飘洒,到了傍晚,天地间已是一片银装素裹。陆公馆花园里的常青树和枯枝都覆上了厚厚的雪,在暮色中静默伫立。
陆念笙结束了一整天的复习,觉得头昏脑涨,喉咙也干痛得厉害。他走到窗边,想开窗透透气,却被扑面而来的冰冷空气呛得咳嗽起来。咳嗽牵动着胸腔,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发烧了。他迟钝地想。大概是最近太累,又着了凉。
他没当回事。从小身体弱,发烧感冒是常事,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他找出小叔常备在家里的退烧药,就着冷水吞了两片,然后和衣躺到床上,扯过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身体一阵冷一阵热,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似乎能听到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雪。
他做了很多混乱的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八岁那年的病榻,浑身滚烫,呼吸困难,周围是医生护士匆忙的身影和压抑的低语,还有母亲绝望的哭泣。然后,场景转换,是小叔把他从火车站抱回来,一路疾驰去医院,他靠在小叔怀里,能听到小叔胸腔里急促而沉重的心跳,能闻到小叔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淡淡烟草的味道。那个怀抱,是他童年关于“安全”和“依赖”的全部定义。
又梦见圣诞夜的咖啡馆,秦思婉挽着小叔的手臂,对他露出胜利者的、明媚的微笑。小叔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他想喊,想质问,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转身,消失在咖啡馆迷离的光影里……
“不……小叔……”他在梦中发出破碎的呓语,眼泪无知无觉地滑落,浸湿了枕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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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陆靳寒刚结束一个冗长的电话会议,是和美国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越洋洽谈。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已经是晚上九点多,笙笙房间的灯还亮着,但整晚都没见他下楼吃饭。
“周伯。”他唤来管家,“念笙晚上吃的什么?”
周伯面露忧色:“小少爷说没胃口,只要了碗白粥,喝了小半碗就上去了。下午送茶点上去时,他好像在咳嗽,脸色也不太对。”
陆靳寒的眉头立刻拧紧了。他看了眼楼上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没有犹豫,抬步上楼。
推开陆念笙的房门,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陆念笙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头汗湿的黑发。走近了,能听到他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和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
陆靳寒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向陆念笙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又迅速检查了他的脉搏和呼吸,频率快而紊乱,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
“笙笙?笙笙!”他低声唤道,试图将陆念笙从昏睡中唤醒。
陆念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陆靳寒脸上。他似乎还没完全从噩梦中脱离,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看清是小叔后,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徒劳地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无力地垂下。
“小叔……疼……”他嘶哑地吐出几个字,声音破碎不堪。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本能的呼唤,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靳寒冰封了数日的心防上,瞬间将其击得粉碎。什么冷战,什么疏离,什么骄傲和试探,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而不值一提。眼前这个在病痛中无助脆弱、下意识寻找他的孩子,才是他唯一在乎的、不容有失的珍宝。
“没事,小叔在。”陆靳寒的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温柔。他立刻俯身,用被子将陆念笙裹紧,然后一把将他连同被子一起打横抱了起来。动作迅捷而稳健,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陆念笙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颈侧,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带着灼人的热度。陆靳寒的心揪得更紧,抱着他快步朝楼下走去,同时对闻声赶来的周伯沉声吩咐:“备车,去最近的医院急诊!通知王主任准备!”
“先生,外面雪大,路不好走,要不让王主任来家里?”周伯急忙道。
“来不及!必须立刻做检查和降温!”陆靳寒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高烧对笙笙这种底子弱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拖不得。
阿武早已将车发动好,暖气开到最足。陆靳寒抱着陆念笙坐进后座,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毯子将他紧紧裹住。陆念笙似乎稍微清醒了些,烧得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缩,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含糊地重复着:“冷……小叔……好冷……”
“很快就好了,忍一忍。”陆靳寒一手紧紧搂着他,另一只手不停摩挲着他冰冷的手脚,试图传递一点温暖。他低头看着怀里少年苍白脆弱、被高烧折磨的脸,看着他无意识地依赖着自己的姿态,这些天来所有的疲惫、烦闷、以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挣扎和无力感,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和自责。
他怎么会让事情变成这样?怎么会因为那些无聊的试探和骄傲,让笙笙一个人病成这样?如果他早点发现,如果他这些天多关心他一点……
汽车在积雪的道路上艰难行驶,陆靳寒的心也如同这前路,被厚厚的冰雪覆盖,沉重而冰冷。只有怀里这具滚烫的身体,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存在。
二十二、急诊室的灯光
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王主任已经接到电话等在那里,看到陆靳寒抱着人冲进来,立刻迎上。
“陆院长!快,这边!”
陆念笙被迅速安置在抢救床上。护士熟练地测量体温、血压、心率,建立静脉通道。体温计显示:39.8℃。
“肺部有啰音,呼吸音粗,初步判断是高热合并急性支气管炎,不排除肺炎可能。”王主任听诊后快速判断,“先退烧,补液,抗感染,等血液和胸片结果出来再调整方案。”
陆靳寒站在床边,看着护士将冰冷的药液注入陆念笙的血管,看着他因为难受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时发出的痛苦咳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他强迫自己冷静,以一个医生的专业角度评估着情况,但心底那股不断翻涌的恐慌和自责,却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防线。
“陆院长,您去外面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们。”一个护士轻声劝道。谁都能看出,这位一向冷静自持的陆院长,此刻的脸色比床上的病人好不了多少。
陆靳寒摇摇头,声音低沉:“我就在这儿。”他走到床边,握住陆念笙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冷而无力,指尖微微颤抖。他用自己的手掌紧紧包裹住,试图将体温传递过去。
也许是药物开始起效,也许是感受到熟悉的温度和气息,陆念笙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但他依旧昏睡着,只是眉头不再皱得那么紧,偶尔会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陆靳寒俯身去听,只听到破碎的“小叔”和“别走”。
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胸片结果很快出来,证实是急性支气管炎,有向肺炎发展的趋势,但发现得还算及时。王主任调整了用药方案,对陆靳寒说:“陆院长,小少爷这烧来得猛,是最近太累,抵抗力下降,加上受了寒。好在送医及时,用了药,今晚能把温度降下来就问题不大。但后续需要好好静养,不能再劳累了。”
陆靳寒默默点头,目光一刻也未离开陆念笙。
后半夜,在强效退烧药和抗感染药物的作用下,陆念笙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他不再说胡话,陷入了相对安稳的沉睡,只是手依旧紧紧抓着陆靳寒的手指,不肯松开。
陆靳寒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急诊室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陆念笙微弱但平稳的呼吸。
周伯送来了热粥和干净衣物,劝陆靳寒去休息一会儿,被他拒绝了。阿武守在病房外,沉默如雕塑。
陆靳寒看着陆念笙在睡梦中依然苍白的脸,手指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少年的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秀,嘴唇因为高烧缺水而干裂起皮。这张脸,他看了十年,从小小的、病弱的孩童,到如今清俊挺拔的少年。他以为自己能护他一世周全,为他挡去所有风雨。可这一次,让他生病的,恰恰是他自己——是他愚蠢的骄傲和试探,是他自以为是的“放手”。
他以为笙笙长大了,需要独立,需要自己的空间。所以他后退,他沉默,他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试图拉开距离,给自己也给他喘息的空间。他甚至刻意忽略了笙笙那些细微的变化和无声的求助。他以为这是“为他好”。
可直到此刻,看着笙笙在病痛中无意识地抓着他的手,依赖着他的温度,他才痛彻地明白——他错了。大错特错。
笙笙是需要长大,需要独立。但这份独立,不应该是建立在与他疏离、甚至让他感到不安和受伤的基础上。他给予笙笙的,从来不是束缚,而是港湾。而他最近的行为,却像是在将这个港湾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将那个依赖他的孩子,独自抛在了黑暗冰冷的海上。
什么秦思婉,什么咖啡馆,什么旁人的眼光和试探……在笙笙的健康和依赖面前,全都无足轻重,可笑至极。
他缓缓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了眼睛。一向挺拔的肩背,在这一刻,显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脆弱。
“对不起,笙笙……”他无声地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是……小叔不好。”
月光偏移,夜色渐褪。
天,快亮了。
而有些冰封的心结,也在这雪夜病榻的守护中,被高烧和泪水,悄然融化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第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