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庆丰帝杨钧

庆丰帝杨钧，在万众瞩目之下登基继位。

这“万众瞩目”，并非说他受万民期待——正相反，朝堂内有拥护太子的，有拥护三皇子的，唯独无人站在他这边。而天下百姓，也早听闻这位二皇子荒淫无度，终日流连歌楼舞肆，对这样一位皇帝，自是毫无好感，盼着他退位让贤。

庆丰元年的第一个早朝，天色未明，太极殿内已冠盖云集。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垂首肃立，看似恭顺，眼风却在空中交错，织成一张无声的、试探的网。

龙椅上，杨钧身着方才祭祀还未来得及换下的玄黑冕服，十二旒白玉珠帘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清晰的下颌。他姿态看似慵懒地倚着，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一点，再一点。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内侍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陛下，”须发花白的宰相庞源率先发难，手持玉笏，语重心长却绵里藏针，“先帝骤然驾崩，国本未固。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迎回在封地‘养病’的太子殿下，以安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这几乎是明目张胆地要求新帝退位让贤了。

龙椅上，庆丰帝闻言，非但没有震怒，反而低低的笑出声来。他随手将眼前晃动的十二旒白玉珠帘撩到冕冠之上，露出一张轮廓深邃、剑眉星目的脸庞，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

“庞相！”杨钧声音中带着笑意，却字字如锤，“父皇遗诏，墨迹未干，您老这就忘了？还是觉得，朕这新帝的刀，不够快？”

文臣们被这毫不掩饰的威胁震慑，一时噤声。心里却在腹诽这新帝果然是个鲁直莽夫。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传：“镇国公世子、骁骑将军谢无珩殿外候旨！”

满朝文武神色皆是一变。谢无珩，少年将军，战功赫赫，亦是废太子少时的伴读，与这位“夺”了兄长之位的新帝，素有旧怨。他此刻不在边关，突然回京闯殿，意欲何为？

只见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逆着晨光大步踏入殿中，玄甲未卸，带着边关的风沙与凛冽血气。他面容俊美如铸，一双杏眼中凝着寒霜，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利箭，直射龙椅之上的杨钧。

他不行全礼，只微微抱拳，声音冷硬：“陛下，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北狄犯境，连下三城。军中粮草仅够十日之用，请陛下即刻决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杨钧。谁不知这位新帝昔日做皇子时只懂流连青楼舞肆，花天酒地，何曾协理过军机要事？这个浪荡皇帝，会如何应对这塌天之祸？臣肱们窃窃私语，等着看他惊慌失措，等着看他原形毕露。

珠帘之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不可闻。随即，杨钧缓缓起身。冕服的广袖垂下，身姿颀长，在这一刻，竟有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沉稳与威仪。“慌什么！”新帝声音清晰的响起，压下满殿嘈杂，“北狄蛮子，也配让朕的江山震动？”

他并未看台下咄咄逼人的谢无珩，而是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谢将军，朕问你，若粮草充足，援军即刻开拔，你需要几日可解三城之围，将北狄赶回漠北？”

谢无珩一怔，对上珠帘后那双模糊的眼睛，咬牙道：“十日！若粮草充足，臣只需十日！”

“好！”杨钧声音一沉，“朕便给你十日！”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谢无珩：“谢无珩！朕记得你去年在陇西，以三千轻骑大破突厥两万狼骑？”

谢无珩一怔，没想到新帝竟如此清楚边关细节，沉声道：“是！”

“好！”杨钧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朕现在就封你为征北大将军，总揽北境军政！京城三大营精锐，随你挑选！粮草军械，由你优先调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庞相等人，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谁敢延误军机，克扣粮饷，不论他是皇亲国戚，还是几朝元老，朕，准你先斩后奏！”

谢无珩彻底愣住，他看着龙椅上那个与他印象中截然不同的帝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猜忌，只有全然的信任和奔腾的战意。他胸腔起伏，一股久违的热血涌上心头，单膝重重跪地，甲胄铿锵：“臣，谢无珩，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杨钧大步走下丹陛，亲手将他扶起，有力的手掌拍在谢无珩冰冷的肩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去吧！朕在京城，等你凯旋，为你牵马坠蹬！”

这一刻，满朝文武都呆呆地看着那不复慵懒姿态的新帝。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位皇帝，或许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昏聩无知的草包。

谢无珩是最先离开的。他领命而去，走到殿门口，却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巨大的龙椅之上，那道黑色的身影又恢复了坐没坐姿的模样。杨钧正微微抬手，似乎极轻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谢无珩眉头紧锁，最终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玄甲铿锵作响。

这万人唾弃的处境，这危机四伏的皇位，庆丰帝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