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启程
四月的第一天,北京下了场小雨。
喜羊羊站在酒店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丝细细密密的,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斜线。楼下的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红绿灯的光,像一条流淌的彩色河。
“别看了,来不及了。”喜猫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喜羊羊转过身。喜猫猫正把最后一批设备装进背包——两台笔记本电脑,三枚备用电池,一沓打印好的论文。他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蓝色外套,拉链拉到领口,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
“你紧张?”喜羊羊问。
“没有。”
“那为什么梳头?”
喜猫猫的手停在半空。“……因为要见人。”
喜羊羊笑了一下。喜猫猫瞪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他们走出酒店时,雨已经小了。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湿漉漉的,凉丝丝的。街上的行人撑着伞,脚步匆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推着车经过,红艳艳的山楂串在雨雾里格外显眼。
“北京也有糖葫芦。”喜羊羊说。
“哪儿都有。”
“但北京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不一样。”
喜猫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天桥,经过地铁站口,经过一排排光秃秃的梧桐树。北京的春天比南方来得晚,树枝上才刚冒出一点嫩绿的芽尖。
“几点了?”喜羊羊问。
“八点四十。”
“九点报到。”
“来得及。”
他们加快脚步。雨后的路面有些滑,喜猫猫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喜羊羊跟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那双异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睫毛上沾着一层细细的雨雾。
“喜猫猫。”
“嗯?”
“你说,北京的评委和南方的有什么不一样?”
“不知道。但问题应该差不多。”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做这个项目。你的创新点在哪里。你的数据可不可靠。”
喜羊羊想了想。“最后一个问题,以前最怕。”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喜猫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八点五十五分,他们走到赛场门口。那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玻璃幕墙被雨水洗得发亮。门前已经站满了人——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抱着文件夹的老师,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有人在小声交谈,有人在最后一遍检查设备,有人在深呼吸。
喜羊羊站在门口,看着那片人群。
“紧张了?”喜猫猫问。
“有一点。”
“刚才不是说不怕?”
“那是说数据可靠。没说人不紧张。”
喜猫猫没有回答。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拉开拉链,取出那沓打印好的论文。然后他走到喜羊羊面前,把论文递给他。
“拿着。”
喜羊羊接过来。
“记住,”喜猫猫说,“你站在台上不是因为那些证据,是因为这个项目本身。它足够好,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证明。”
喜羊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有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沓论文,肩膀微微绷紧,但眼睛是亮的。
“你在台下吗?”他问。
“在。”
“看得见的位置?”
“最远的角落。”喜猫猫说,“但你一抬头就能看见。”
九点整,赛场的大门打开了。
人群开始移动。喜羊羊夹在中间,被推着往前走。经过安检,经过签到处,经过一排排贴满海报的走廊。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过头,是暖羊羊。她站在走廊尽头,身边是沸羊羊、美羊羊、懒羊羊。沸羊羊举着一个自制的加油牌,上面写着“羊队必胜”。美羊羊抱着一束花,白色的,小小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懒羊羊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面包,看见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加油”。
灰太狼站在最后面,没有举牌,没有喊口号。但他点了一下头。
喜羊羊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走进赛场。
赛场很大。比省赛大,比市赛大,比他去过的任何赛场都大。观众席上坐满了人,评委席上坐着几张陌生的面孔,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台上照成一片明亮的白色。
他站在后台,等待上场。前面还有三个团队。第一个是做无人机的,第二个是做人工智能的,第三个是做生物材料的。他们的PPT都很漂亮,演示都很流畅,掌声都很热烈。
但他没有紧张。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沓论文。纸张的边缘有些毛糙,是他翻过无数遍的痕迹。第一页是摘要,第二页是引言,第三页是理论框架——每一页他都烂熟于心。每一页都是他和喜猫猫熬过无数个深夜写出来的。
“下一组,羊队。”
他抬起头,走上台。
灯光很亮,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台下的人都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孔。但他知道,最远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坐在那里。没有举牌,没有喊口号,只是坐着。但他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站在台中央,把论文放在讲台上,调出PPT的第一页。
“各位评委老师好,”他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是羊队。今天要展示的项目是——基于量子隧穿效应的神经信号传感阵列。”
他开始讲述。
项目背景,理论框架,技术难点,解决方案。这些他讲过无数遍的话,此刻从嘴里说出来,像某种早已烂熟于心的旋律。PPT一页一页翻过,台下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空旷的赛场里回荡。
讲到实验数据部分时,他停了一瞬。以前每到这部分,他都会想起三年前那些被篡改的数据,那些被质疑的夜晚,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但今天没有。今天他只想把这些数字讲清楚——它们是真的,它们是可靠的,它们是无数个深夜换来的。
他继续讲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PPT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谢谢。
他抬起头。
台下依然很安静。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真正的、热烈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掌声。灯光很亮,他看不清那些面孔,但他知道他们在鼓掌。
他鞠了一躬,走下台。
后台的走廊里,没有人。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但他睁开眼睛时,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喜猫猫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他。
“怎么样?”喜羊羊问。
“不错。”
“就‘不错’?”
“嗯。不错。”
喜羊羊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轻轻的、很短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止不住的笑。喜猫猫看着他笑,嘴角也微微弯起来。
“走吧。”喜猫猫说。
“去哪?”
“吃饭。饿了。”
“北京烤鸭?”
“太贵了。”
“我请你。”
喜猫猫看了他一眼。“你哪来的钱?”
“省下来的。”
“省多久了?”
“三个月。”
喜猫猫没有说话。但他转过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喜羊羊跟在后面。经过转角时,他看见喜猫猫的耳朵有些红。
“你耳朵红了。”他说。
“没有。”
“有。”
“风吹的。”
“走廊里没有风。”
“那就是空调。”
“走廊里也没有空调。”
喜猫猫加快脚步。喜羊羊跟在后面,笑容还没收住。
他们走出赛场时,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整条街照得发亮。梧桐树的新芽在光里泛着嫩绿,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暖羊羊他们在门口等着。沸羊羊第一个冲上来,用力拍他的肩膀:“讲得太好了!我在台下都紧张死了!”美羊羊把花递给他,白色的,小小的,是满天星。懒羊羊难得没有在吃东西,而是竖了个大拇指。灰太狼站在最外面,什么也没说,但点了点头。
喜羊羊抱着那束花,站在阳光里。
“走吧,”他说,“我请客。”
“请什么?”沸羊羊眼睛一亮。
“北京烤鸭。”
“真的假的?!”
“真的。”
沸羊羊欢呼着冲出去,懒羊羊紧随其后。美羊羊笑着摇头,暖羊羊推了推眼镜,灰太狼慢悠悠地跟在最后面。
喜猫猫站在喜羊羊旁边,看着那群走远的人。
“走吧。”喜羊羊说。
“嗯。”
他们跟上去。阳光很好,风很轻。北京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