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旧书店
周二下午三点四十分,喜羊羊推开旧书店的门。
门铃发出一声生锈的叮当,和六天前一模一样。柜台后的老人依然在打盹,连姿势都没变——下巴抵着胸口,老花镜滑到鼻尖,一本泛黄的《地方志》摊开在肘边。
时间在这间屋子里是凝固的。
喜羊羊走向最里面的书架区,在“地方志”分类前站定。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衣领内侧别着喜猫猫今早第三次测试过的微型录音设备。
耳机里静悄悄的。喜猫猫没有说话,但喜羊羊知道他在对面咖啡馆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目光落在这扇生锈的门上。
三点五十分。
书架与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和霉味的混合气息。喜羊羊抽出一本《XX市水利志》,翻开扉页,又合上。他的手指干燥稳定,像等待实验数据出炉时那样。
三点五十八分。
门铃响了。
喜羊羊没有回头。他把《水利志》放回书架,手指沿着书脊慢慢抚平——那是他们约定的信号:一切正常,位置确认。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灰太狼那种踌躇的步态,也不是赵启明那种从容的节奏。这脚步更实,更快,每一步都踩在同一节拍上。
“喜羊羊同学。”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礼貌。但那种礼貌是经过计算的,像打磨过的玻璃边缘,看着光滑,摸上去割手。
喜羊羊转过身。
王哲站在过道尽头。
他比监控画面里更瘦,颧骨的线条锋利地撑起面皮,眼下有睡眠不足的青黑。深蓝色夹克,公文包,皮鞋——标准的企业中层打扮,唯一不协调的是他看人的方式。
他的目光落在喜羊羊脸上,却不是在“看”。是在扫描,评估,归类。
“赵总说你会来。”王哲走近两步,在两排书架之间停住,“你很准时。”
“文件呢?”喜羊羊没有寒暄。
王哲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放在书架隔板上。屏幕亮着,显示一份PDF文档——正是他们放在诱饵文件夹里的那篇论文。
“这是摘要版本。”喜羊羊说,“完整版有核心算法和实验数据。”
“我知道。”王哲的手没有离开平板,“密码在哪里?”
“先谈条件。”
王哲的眉毛微微抬起。那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你想要什么?”他问。
“三年前的真相。”
沉默。书店深处传来老人翻书的沙沙声,像某种遥远的背景噪音。
“赵总猜到了。”王哲最终说,“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他顿了顿。
“当年的事,他不是主谋,只是利用了别人已经挖好的坑。”
喜羊羊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收紧。
“谁挖的坑?”
“你的导师。刘建国。”
这个名字像冰锥一样刺进耳膜。
刘建国。当年的项目导师,学术生涯光鲜,待人温和,在质询会上用最遗憾的语气说“我也没想到喜羊羊同学会做出这种事”。
“他需要一份‘漂亮’的数据去申请横向课题。”王哲的语气像在陈述季度报表,“你的原始数据太‘诚实’了,波动大,对照组的阳性率不够显著。刘老师修改了几组数值,让结果更符合预期。本来只是常规操作——你知道的,学术界这种事很常见。”
他顿了顿。
“但他没想到你会拒绝署名。你坚持要把所有原始数据公开备查。一旦公开,修改痕迹就藏不住了。”
喜羊羊感到血液在耳膜下轰鸣。
所以不是因为太优秀。不是因为太独立。不是因为任何值得骄傲的原因。
只是因为太诚实。
“赵启明公司提供了修改数据的工具和后续擦除痕迹的技术支持。”王哲继续说,“作为交换,刘老师把那个项目的专利共同所有权签给了启明科技。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灰太狼呢?”
“灰太狼只是跑腿的。他当时不知道那些文件是什么,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王哲的嘴角微微牵动,“这几年他一直背着这件事,赵总也利用得很充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调从头到尾没有变化。像在解释一个复杂但无关紧要的技术问题。
喜羊羊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王哲不是恶人。
他是比恶人更危险的东西——他是系统里一颗完美的齿轮。他不恨任何人,也不爱任何人。他只是在执行指令,完成交易,确保流程顺畅。
对他而言,三年前那个被毁掉前途的少年,和今天这份即将被取走的技术文件,是同一种东西:需要处理的标的物。
“密码。”王哲再次开口。
喜羊羊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放在书架上,与平板隔着二十厘米的对峙距离。
“论文的结论部分,有一个公式推导。”他说,“第三十七页,公式十四。”
王哲打开PDF,翻到指定页面。
“第七个变量,”喜羊羊说,“系数应该设为0.618。这是密码的初始值。”
王哲的手指在屏幕上输入。文档开始解密,进度条缓慢推进。
“完整版发到你邮箱了。”喜羊羊说,“剩下的密码逐页不同,每页的密钥都嵌在公式变量的系数里。”
王哲验证了前三页,点头。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开始传输文件。
“赵总说,如果你愿意,”他边操作边说,“启明科技可以提供正式的技术转化合作合同。专利共享,收益分成,还有——”
“不必了。”喜羊羊打断他。
王哲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操作。
“那今天的交易到此为止。”他拔下U盘,放回公文包,“密码本我会保留。后续如果有其他需要,赵总会再联系你。”
他转身准备离开。
“刘建国现在在哪里?”喜羊羊问。
王哲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三年前那件事之后,他因为‘项目经费使用不规范’被停职调查。没有牵扯到数据篡改的事,但学术生涯基本结束了。”他顿了顿,“去年有人在南方一所民办高校见过他,教大学物理。应该不会再回这个圈子了。”
他迈步走向门口。
“等一下。”喜羊羊说。
王哲停住,侧过半张脸。
“林老师的事,”喜羊羊问,“是你们做的吗?”
沉默持续了三秒。
“不是。”王哲的声音第一次出现细微的变化——不是愧疚,更像被误会后的澄清,“他是自己撑不住的。我们只是……用了他撑不住之前最后那点力气。”
门铃响起。
王哲的身影消失在午后刺眼的光线中。
旧书店重新安静下来。老人还在打盹,书页被穿堂风吹动,哗啦一声轻响。
喜羊羊站在原地,看着那排“地方志”的书脊。他的手指还保持着递出便签纸的姿势,僵在半空。
耳机里传来喜猫猫的声音:
“录音全部收到。他走了,往东,没发现我。”
喜羊羊没有回答。
“你还好吗?”
“……嗯。”
他把便签纸留在书架上,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柜台时,打盹的老人忽然睁开眼。
“年轻人。”老花镜后的眼睛浑浊但清醒,“你落了东西。”
喜羊羊低头,看见柜台上多了一本书。
《XX市水利志》。
他明明已经放回书架了。
老人把书推过来,封面上压着一张新的便签纸。笔迹和赵启明那张名片背面一模一样。
“刚才那个人放的。”老人说,“他让我等你走之前再给。”
喜羊羊拿起便签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林老师电脑里的日志,明早八点,会从学校服务器永久删除。想保留证据,这是最后的机会。——赵”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只有这行墨迹干透的字。
喜羊羊把便签纸对折,放进内侧口袋。他看了老人一眼,老人已经重新闭上眼,下巴抵回胸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铃叮当。
他走出旧书店。
四点三十分。
阳光斜过街角,把对面的咖啡馆切成明暗两半。二楼靠窗的位置,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身影站起来,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喜羊羊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公交站。
他的步伐很稳。
口袋里,赵启明的第二张便签贴着心跳的位置。
明早八点。
最后的机会。
他登上公交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旧书店、咖啡馆、后街、香樟树,一帧一帧划过。
手机震动。喜猫猫的消息:
“录音备份完成。接下来做什么?”
喜羊羊看着窗外飞驰的电线杆。
他想起林老师在展板前推眼镜的样子。他说“年轻人跑太快容易摔跤”。他说“论文有问题,别让他们碰”。
他想起王哲那句“我们只是用了他撑不住之前最后那点力气”。
他想起赵启明写在他名片背面的第一行字,和压在水利志下的第二行字。
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
这不是游戏。这是战争。
而他手里唯一真正的筹码,是对方还不知道他已经看清了棋盘。
公交车到站。
喜羊羊起身,走向出租屋的方向。
手机屏幕亮着,喜猫猫的消息还在等他回答。
他输入三个字:
“收网了。”
发送。
暮色四合,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推开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一圈一圈,照他走上四楼。
门虚掩着。
喜猫猫站在窗边,背影绷成一张满弦的弓。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明早八点,”他说,“学校服务器机房。”
“嗯。”
“林老师的账号权限今早已被冻结,但物理访问记录还在硬盘里没被覆盖。”
“能恢复吗?”
“能。”喜猫猫终于转身,异色瞳孔在暮色中亮得像两簇磷火,“但需要至少十五分钟物理接触服务器。而且必须在对方执行删除命令之前。”
喜羊羊看着他的眼睛。
“几点动手?”
“六点。”喜猫猫说,“天刚亮,保安交接班,机房监控有十五分钟空白。”
窗外最后一缕光沉入地平线。
房间里很暗,只有喜猫猫的屏幕亮着微光,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两段交叠的深色。
“我和你一起去。”喜羊羊说。
这一次,喜猫猫没有拒绝。
他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