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预展

第六十九章 预展

科技创新成果展示周的预展安排在周五下午。

图书馆一楼大厅被临时改造成展厅，三十多块展板沿着落地窗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方阵。阳光透过玻璃倾泻而下，在白色展板表面折射出刺眼的反光。空气中弥漫着新印刷的纸张气味和一点点紧张——每个参展团队都在做最后的调整，有人擦拭设备外壳，有人默念讲解词，有人对着展板发呆。

羊队的展位在最东边的角落，紧挨着消防通道。

这是喜猫猫主动要求的位置。他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角落更容易吸引深度交流的参观者，不会受到过路人群的干扰”。只有喜羊羊知道，真正的原因是这里可以同时观察到所有入口、最容易快速撤离、且窗外就是消防梯。

他把每一个公共场合都当成战场来规划。

展板上，喜羊羊的设计简洁冷峻——深蓝色的背景，电路图般的白色线条，核心成果用极简的公式和图表呈现。摘要只有三百字，却精准地勾勒出“基于量子隧穿效应的神经信号传感”这一概念的全部吸引力：高灵敏度、低功耗、可微型化。

展板正中央，是一个拳头大小的二维码。旁边的说明文字写着：“完整技术论文，含核心算法与实验数据。如需访问，请现场联系团队成员获取一次性密码。”

二维码下方，一行小字：“每位参观者限获取一次，密码有效期三十分钟。”

这是诱饵的核心机关。看似开放，实则封闭；看似保护，实则筛选。每一个扫描二维码并试图索取密码的人，都会被记录下身份信息和行为特征。而真正被赵启明派来的人，必然会想尽办法获得完整版本——哪怕要付出某些代价。

“太安静了。”喜猫猫站在展位边缘，低声说。他今天罕见地没有穿那件黑色连帽衫，而是换了和喜羊羊同款不同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锁骨。这是他伪装“正常学生”的少数时刻，却反而显得更加突兀，像一只自愿收起利爪的猫科动物。

“才刚开始。”喜羊羊调试着展台上用作演示的传感样机，手指平稳，“第一个小时都是熟人社交，沸羊羊他们会过来，然后是班主任、评委、其他参赛团队。真正的目标不会这么早出现。”

喜猫猫不置可否，目光扫过大门口。

王哲还没有来。

下午两点十分，第一批参观者涌入。

沸羊羊果然第一个到达。他穿着新买的运动鞋，大踏步穿过展厅，几乎是撞到展台边缘才刹住脚。“哇靠，你们这东西看着也太高级了！”他俯身盯着传感样机，满脸真诚的困惑，“所以这到底能干嘛？读心术？”

“神经信号检测。”喜羊羊简洁解释，“可以捕捉肌肉电信号的细微变化，用于人机交互。”

“哦，就是戴在头上打游戏不用手柄那种！”沸羊羊恍然大悟。

“可以这么理解。”

“牛逼！”沸羊羊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压低声音，“那个……这两天怎么没见暖羊羊跟你们一起？我问她，她只说最近有点忙。”

喜羊羊和喜猫猫交换了一个眼神。喜猫猫开口：“分工调整，她在做别的事。”

“哦哦。”沸羊羊显然没听出话里的保留，又兴致勃勃地摆弄起样机，“那这个能测脑电波吗？我听说国外有那种设备，戴个帽子就能控制无人机——”

他絮絮叨叨地问了五分钟，直到被懒羊羊拉走去别的展位蹭零食。临走时他回头挥手：“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饭啊！学校门口新开了家火锅店，我请客！”

喜羊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

美羊羊来得稍晚一些。她和几个同班的女生一起，安静地站在展板前读了很久的摘要。最后她问：“这个研究……会用在医疗方面吗？”

喜羊羊愣了一下：“理论上可以。神经损伤康复、义肢控制，都是潜在的应用方向。”

美羊羊点点头，若有所思：“那挺好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加油。”

她走之后，喜猫猫轻声说：“她问医疗用途，不是出于学术兴趣。”

“我知道。”

“她可能只是想表达善意。”

“我知道。”

喜猫猫不再说话。

下午三点，参观者达到峰值。展厅里人头攒动，讨论声、设备提示音、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的喊声混杂成嗡嗡的低频噪音。喜羊羊连续接待了四批提问者，口干舌燥，但思维依然高度紧绷——

他的余光始终锁定着入口。

三点二十分，林老师出现在展厅门口。

他没有穿白大褂，只是一身普通的休闲西装，手里拿着一本展会手册。他从门口开始，依次走过每个展位，速度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和认识的学生打招呼。看起来完全是一位尽责的教师利用课余时间观摩学生成果。

喜羊羊的手指在展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喜猫猫收到信号，几不可察地点头，然后退后两步，隐入展板投射的阴影中。

林老师走到羊队展位时，时间已经过了十二分钟。他在展板前站定，摘下老花镜仔细阅读摘要，花了比普通参观者更长的时间。

“这个量子隧穿效应的应用角度很有意思。”他终于开口，声音温和而专业，“不过据我所知，这个方向的研究门槛很高。你们团队……是完全独立完成的？”

“是的。”喜羊羊的声线平稳，“从理论推演到实验验证，都是我们自主完成。”

林老师点点头，目光落在展台上的传感样机上：“方便演示一下吗？”

喜羊羊启动设备。屏幕上实时显示出一组神经信号波形，是他自己的前臂肌肉放电记录。林老师俯身查看，镜片反射着跳动的绿光。

“信噪比多少？”

“实测环境下，平均42dB。”

“功耗呢？”

“待机状态1.2mW，满负荷运行峰值6.8mW。”

林老师沉默了几秒，直起身：“这个指标……你们确定没有测量误差？”

“确定。”喜羊羊调出几组实验数据，“重复验证过，稳定性在可接受范围内。”

林老师又看了那些数据很久。然后他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年轻人，有这个能力很好。但有些时候……跑得太快，容易摔跤。”

他的语气很轻，像一句普通的叮嘱。但喜羊羊听出了其中微妙的重量——那不是纯粹的关心，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试探。

“谢谢老师提醒。”喜羊羊礼貌回应。

林老师点头，转身走向下一个展位。他的背影在人群中很快消失。

“他知道。”喜猫猫从阴影中走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不是知道这是陷阱——他知道我们在这里设了局，但不确定局是为谁设的。”

“所以他不敢动。”喜羊羊说，“甚至不敢表现出对论文的过度兴趣。”

“他会汇报的。”喜猫猫的目光落在林老师消失的方向，“然后赵启明会决定下一步动作。”

下午四点，展厅里的人流开始减少。大部分参观者已经完成一轮浏览，转向茶歇区。喜羊羊利用这个空隙喝了半瓶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灰太狼。

灰太狼站在展厅中央，手里也拿着一本展会手册，正低头阅读某个展位的介绍。他穿着最普通的校服，姿态放松，甚至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展板上的内容。

但喜羊羊知道，他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

“我去。”喜猫猫已经迈出脚步。

“不，我去。”喜羊羊按住他的手臂，“他是来找我的。而且——”

他顿了顿：“我需要当面确认。”

喜猫猫盯着他，三秒后松开手：“三分钟。超时我会过去。”

喜羊羊点头，穿过人群走向灰太狼。

他走到灰太狼身侧时，对方刚好抬头，目光短暂交汇。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警惕、疲惫、还有某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展板做得很漂亮。”灰太狼用正常的音量说，像任何一位普通参观者，“这个量子隧穿的概念，你是从哪篇论文里得到的启发？”

喜羊羊站在他身侧，同样保持参观者与参展者的正常社交距离：“《Applied Physics Letters》，前年的综述。”

“哦，那篇。”灰太狼点头，声音突然降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发的信息收到了？”

“收到了。需要细节。”

“王哲在查暖羊羊的社交关系、选课记录、图书馆借阅清单。”灰太狼的语速很快，嘴唇几乎不动，“他怀疑你们团队内部有分工，暖羊羊可能是情报收集角色。目前还没查到实质证据，但他已经开始筛选监控录像。”

“消息来源？”

灰太狼犹豫了半秒：“王哲的助理是我母亲的老乡。有些事他会漏出来。”

喜羊羊心中快速评估这个信息的可信度。这种间接来源难以验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灰太狼确实有利用人情网获取信息的动机和能力。

“需要你继续提供这类信息。”喜羊羊说，“交换条件不变。证据到手后，你的事不会外泄。”

灰太狼轻轻点头，然后声音恢复正常：“这个设备可以用在工业检测吗？”

“理论上可以。”喜羊羊配合他的表演，“但需要进一步优化稳定性。”

“明白了，谢谢。”灰太狼合上展会手册，准备离开。

最后一秒，他低低地加了一句：“林老师被逼得很紧。他妻子后续治疗还需要一笔钱，王哲承诺只要这次任务完成，就结清尾款。你们小心。”

他转身，汇入人群，很快消失在西侧出口。

喜羊羊站在原地两秒，然后返回展位。

“怎么说？”喜猫猫问。

喜羊羊复述了灰太狼的信息。喜猫猫听完，没有立刻评价，只是调出笔记本快速记录。

“林老师的压力源更具体了。”他最终说，“这对我们有利——压力越大，越容易出错。”

“也可能狗急跳墙。”喜羊羊说。

“那就让他跳。”喜猫猫的声音没有温度，“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下午四点四十分，展厅的人流几乎完全消散。喜羊羊开始收拾展台上的演示设备，喜猫猫则取下展板，小心地卷起。

明天是正式的成果展，届时会有更多参观者，也可能包括真正的主角。但今天他们已经完成了核心任务——确认诱饵投放渠道通畅，记录第一批接触者信息，并验证了林老师和灰太狼的双线动向。

“休息一下。”喜猫猫看了眼喜羊羊眼下的青黑，“今晚不熬夜。”

“论文还需要最后校验——”

“明天做。”喜猫猫打断他，罕见地用上了命令语气，“你现在这个状态，校验效率只有正常情况的一半，而且容易犯错。回去睡觉。”

喜羊羊想反驳，但身体的疲惫比他更诚实。他发现自己连反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好。”

他们走出图书馆时，天边正在烧成一片橘红。晚霞把校园染成油画般浓烈的色调，钟楼、香樟树、篮球场，都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喜羊羊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喜猫猫问。

“没事。”喜羊羊看着那片燃烧的天空，声音很轻，“只是忽然发现，很久没有抬头看过天了。”

喜猫猫没有说话。

他们在暮色中并肩走向出租屋，两个沉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重叠在一起。

路过操场时，晚风送来一阵隐约的笑声——是低年级的学生在踢球，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温暖。

喜羊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经这样在操场上跑过。那时候天空很高，夕阳很暖，汗水和笑声都很纯粹。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伤害来自最信任的人，有些背叛披着关怀的外衣。

那时候他还相信，只要足够努力，足够诚实，世界就会给你应得的回报。

“在想什么？”喜猫猫问。

“没什么。”喜羊羊收回目光，“一些不重要的事。”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夜幕逐渐降临，图书馆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展厅在黑暗中沉寂下来，只有展板上的二维码在应急灯微弱的绿光下若隐若现。

等待明天，等待新的参观者。

等待那条大鱼游进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