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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到了尽头,连接着夯实的土路,土路尽头是小镇的青石板街。太阳不知何时又钻出了云层,明晃晃地照下来,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扭曲。
他们在街道上奔跑。
午后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个蹲在屋檐下玩泥巴的孩子,一个倚着门框打盹的老翁,一只趴在青石板上晒太阳的猫。脚步声,喘息声,衣袂破风声,撞在两旁低矮的土墙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
谢淮安没有丝毫犹豫,拉着宋云锦向左拐去。
陈子涯下意识地跟着拐,但跑出几步,猛地刹住脚。不对。他转过身,看着二人奔向左边街道的背影,愣住了。
城门口在右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们从小在这镇子上长大,每一条街巷都像掌心的纹路一样熟悉。
·陈子涯·“城门口在这边!”
陈子涯高喊,声音因为奔跑和急切而嘶哑。
谢淮安没有回头,没有停步,他的声音从街道拐角处扔回来,被风扯得零碎。
·谢淮安·“我们回县衙拿东西!”
陈子涯站在十字路口中央,日光直直地照下来,在他脚下投下一个短小的,浓黑的影子。他看看右边,通往城门口的路,空空荡荡,只有阳光和尘土。他看看左边谢淮安消失的街道,拐角处还回荡着脚步声。
他急得跺脚,脚下的青石板发出闷响。
·陈子涯·“你们下次做什么事先说一声!”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不解。
县衙档案房。
谢淮安用整个肩膀的重量, 狠狠撞上去的,门轴在空荡荡的房里荡出回声。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在斜射进来的日光里狂舞。
档案房很暗。只有几扇高窗,蒙着蛛网和经年的灰,吝啬地漏进些天光。空气是陈腐的,混着霉味,墨臭,还有一种更深的,纸张缓慢腐烂的甜腥。
他直扑东墙那排架子,动作精准得可怕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知道那东西在哪一排,捆扎用的麻绳打了几个结。
·谢淮安·“一起找,这样快些。”
·宋云锦·“好。”
二人真不像是在“翻找”,倒像是在“刨”。大手在架子上横扫,卷轴噼里啪啦掉下来,在地上滚开。灰尘再次扬起,在光柱里形成浑浊的雾。有些卷轴的绳子断了,纸页散开,铺了一地,墨字在灰尘下若隐若现某个书生的书法、某桩盗案…
宋云锦抽出一个卷轴,打开,扫一眼,扔掉。
·宋云锦·“长安都被围攻了,还派钦差作甚!周墨还把你写的讨伐纪武阳的檄文递上去,这不是找死吗?”
谢淮安的手在架子的深处摸索,摸到最里面,摸到那些被遗忘的,积灰最厚的卷轴。他脸上有着刚才奔跑时出的汗。
·谢淮安·“嗯,长安已经变天了。”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他的手停住了。
指尖触到一个卷轴,他拿出一看,找到了!卷轴的字迹是他自己的。两年前,某个深夜,他坐在这间屋子里,就着昏黄的油灯,一字一字写下的。墨是新磨的,带着松烟的味道,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响。
·谢淮安·“阿锦,找到了!贺纪武阳登基的官文现在递过去还来得及。”
卷轴在他手中展开。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已经有些脆了,边缘泛着时间的黄。墨迹是工整的柳体,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落款日期,是两年前,一个寻常的秋日。
·宋云锦·“记得当时我还不解你为何要写这官文,原来早有准备啊。”
他卷起卷轴,用那根棕色的细绳子,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捆好。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宋云锦。
·谢淮安·“走。”
只说了一个字。
…
日头偏西了。
周墨站在城门口,身后是四个衙役。他们都穿着最好的公服浆洗得笔挺,补丁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周墨的官帽戴得很正,帽翅一丝不颤。他背挺得笔直,手垂在身侧,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村子里偶尔有行人路过,挑着担的货郎,牵着牛的老农,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都放慢脚步,或停下,或远远站着,朝这边张望。一个小男孩指着周墨的官帽,被他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拖走了。
寂静,只有风吹过城头旗杆的声音,呼呼的,单调的。然后,声音来了。先是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敲在牛皮鼓上。然后是人声,吆喝声,车轮碾过土路的咯吱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尘土飞扬起来,在路的尽头,先出现的是马四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鞍鞯鲜明。马上的骑兵穿着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然后是一辆马车,车厢是木质的,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
队伍不疾不徐地行来,马蹄踏起更多尘土。
周墨的喉咙发干。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点紧。
·周墨·“来了,都给我精神点!”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身边,压低声音,嘀咕一句。
·周墨·“偏这时候谢淮安不在。”
衙役们挺了挺胸。最左边那个年轻些的衙差,眼睛盯着马车,小声对旁边的衙差说:“看,像是个太监。”
衙差踮脚看,点头:“还真是,第一回见。”
周墨让他们立即闭嘴,脸绷得像块石头。
马车停下了。就在城门前十步远的地方。骑兵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哗啦一阵响。他们分列两旁,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扫过周墨,扫过衙役,扫过那些远远观望的百姓。
然后,车帘掀开了。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脚,穿着黑色的官靴,靴面纤尘不染。然后是一个人,弯着腰,从车厢里钻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白无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是钦差大人,宫里来的钦差大人。
周墨深吸一口气,扑通跪下。膝盖撞在硬土上,有点疼。四个衙役跟着跪下,动作有些慌乱,扬起一小片尘土。
·周墨·“淮南县令周墨,叩见钦差大人。”
他把额头贴在地上。泥土的腥气冲进鼻孔,混着马粪和尘土的味道。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耳边敲小鼓。
两个影子,从长街的另一头狂奔而来。
是谢淮安和宋云锦,他们已经跑得没有章法了。

谢淮安一手攥着那个黄色的卷轴,必须抓紧时间赶回城门。宋云锦跑在他身前半步,她那白色的鞋子踏在青石板上,已然变脏了。两人的汗水从额角淌下来,在脸上冲出灰白的沟壑。
好在他们看见了,看见了淮南村口跪着的一群人,看见了那辆马车,看见了那个从马车里下来,穿着红衣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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