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教堂的后院,寂静得只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雪花落地的簌簌轻响。江晚渡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我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现在,你还要告诉我……一刻也没有吗?”
他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几乎无所遁形。那只紧紧攥着我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我的指骨,却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绝望的执拗。
我该说什么?
继续用冰冷的谎言武装自己?否认在枪声响起瞬间,看到他挡在我身前时,心脏那骤然的紧缩和几乎冲破喉咙的惊悸?否认在他拉着我亡命奔逃时,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我感到的、荒谬的安全感?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承载了太多痛苦、愤怒、以及此刻毫不掩饰的探寻与脆弱的眼睛。
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让他看起来有种破碎的俊美。他手上的血迹在黑色毛衣的映衬下,刺眼得令人心惊。
“我……”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你的手需要处理。”
我试图转移话题,试图从那令人窒息的对视和拷问中挣脱出来。我微微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别转移话题,白玉晴。”他向前一步,逼近我,气息带着灼人的热度,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回答我。”
他固执得可怕,仿佛非要在此刻,在这个刚刚经历生死危机的、破败的角落里,逼我给出一个答案。仿佛这个答案,比他正在流血的手,比外面可能存在的追兵,都更加重要。
我的心跳如擂鼓,在他灼灼的注视下,所有精心构筑的防御都在土崩瓦解。那些被压抑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感,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要冲出来。
“我……”就在我几乎要屈服于这巨大的压力和心理冲击,即将吐露某些危险的词汇时——
“嗡——”
他口袋里的另一部备用手机震动了起来,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江晚渡眉头狠狠一拧,眼底闪过一丝极度不耐的戾气,但他还是用那只未受伤的左手,动作有些粗暴地掏出了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
他松开我的手,接起电话,语气冰冷:“说。”
我趁机后退了半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感到一丝……失落?手背上还残留着他紧握的力度和温度,空落落的。
“……知道了。定位发给我,把人盯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手。”他简短地吩咐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里面翻涌的激烈情绪似乎被强行压下去了一些,但变得更加深邃难测。
“我们的人锁定了那伙老鼠的一个临时据点。”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意味,“在镇子边缘的一家废弃锯木厂。”
他顿了顿,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怎么样,白小少爷?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看看这些差点要了你我性命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宣告和……邀请。邀请我踏入更危险的领域,也邀请我……站到他的同一战线。
我看着他手上依旧在渗血的伤口,又想到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袭击,以及父亲催促回国的压力。我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这些商业间谍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把他们揪出来,我和江晚渡,乃至我们背后的家族,都可能永无宁日。
而且……内心深处,那个想要弄清楚真相,想要……和他一起面对危险的念头,强烈得无法忽视。
“好。”我听见自己清晰而冷静地回答。
江晚渡似乎对我的干脆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随即露出一抹近乎恶劣的笑容:“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可以试试。”我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走吧,我的‘盟友’。”
他再次向我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急切地拉扯,而是摊开了掌心,带着一种试探和某种程度的……正式。
我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却带着伤痕的手,几乎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贴的瞬间,一种奇异的电流再次窜过。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紧张或抗拒,而是掺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命运交织般的宿命感。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力道依旧很大,却不再是为了禁锢,更像是一种……联结。
我们离开了废弃的教堂后院,如同两道融入雪夜的影子,朝着镇子边缘的方向潜行。他没有叫手下,似乎打定主意要亲自去会会那些胆大包天的家伙。
一路上,我们几乎没有交流,但彼此紧握的手,和偶尔交汇的眼神,却传递着一种无言的默契。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同时也警惕着……彼此内心那不断滋长的、危险而暧昧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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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锯木厂坐落在背靠森林的山坡下,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有几扇破旧的窗户像黑洞洞的眼睛,窥视着外界。空气中弥漫着木材腐朽和机油混合的沉闷气味。
江晚渡的人已经将这里秘密包围。他带着我,从一处隐蔽的侧门潜入。厂房内部空间巨大,堆满了废弃的机械和木材,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天光从破损的屋顶投射下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斑。
我们悄无声息地移动,借助废弃设备的阴影作为掩护。江晚渡的动作极其专业,显然受过相关训练,他始终将我护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很快,我们听到了隐约的谈话声,从厂房深处的一个隔间里传来。
“……数据加密等级太高,强行破解需要时间……”
“……不能再等了,今天必须得手!雇主已经催得很紧……”
“……江家和白家那边好像暂时停火了,对我们不利……”
“……怕什么?只要拿到东西,立刻撤离,他们能奈我何?实在不行,就把水搅得更浑,把之前拍的那些照片放出去……”
听到“照片”二字,我和江晚渡的眼神瞬间一凛!果然是他们!
江晚渡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刺骨,他对我做了一个“待在这里”的手势,然后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来源摸去。
我依言留在原地,心脏却提了起来。隔间里有至少三四个人,而且听起来都携带了武器。江晚渡手上还有伤……
就在我担忧之际,隔间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和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打斗声和物品碎裂的声音!
江晚渡动手了!
我再也无法安心等待,立刻从阴影中冲出,朝着隔间跑去!
隔间内,江晚渡已经放倒了一个人,正与另外两个手持匕首的壮汉缠斗。他动作狠辣凌厉,招招致命,完全看不出右手有伤的影响。但对方显然也是亡命之徒,配合默契,攻势凶猛。
我看到一个被击倒在地的人,正挣扎着要去捡掉落在旁边的枪!
来不及多想,我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一脚狠狠踢在那人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手枪滑了出去。
那人怨毒地看向我,另一只手摸向腰间,似乎还想掏出什么武器。
“小心!”江晚渡的厉喝传来。
同时,我感觉到一股劲风从侧面袭来!是另一个原本在与江晚渡缠斗的人,见同伴受制,分神向我扑来!
我瞳孔一缩,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侧身、格挡、擒拿!动作一气呵成,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正是当初在停车场对付那个混混的招式!
“嗯?!”对方显然没料到我有这样的身手,一愣神的功夫,我已经用力一折!
“啊!”惨叫声再次响起。
但就在这时,最初那个被我踢断手腕的人,竟然忍着剧痛,用未受伤的手掏出了一枚小巧的、类似遥控器的东西,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拇指按向了上面的红色按钮!
“一起死吧!”他嘶吼道。
是炸弹?!这群疯子!
“白玉晴!”江晚渡目眦欲裂,他刚刚解决掉最后一个对手,看到这一幕,想也不想地朝我扑了过来!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我看到他朝我扑来的身影,看到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绝望的惊恐。看到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再次用身体为我挡住危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的大脑异常冷静。目光迅速扫过那个遥控器和他扑来的轨迹,电光石火间,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没有躲闪,反而迎着江晚渡扑来的方向,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同时伸出手,不是去推开他,而是精准地、迅捷地,探向那个疯子握着遥控器的手!
我的指尖在接触到遥控器的瞬间,猛地向下一按,不是按下按钮,而是用巧劲卡住了按钮下方的弹簧结构!同时,另一只手肘狠狠击打在对方腋下的神经丛!
“呃!”那人闷哼一声,手臂一麻,遥控器脱手飞出!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江晚渡已经扑到了我的身前,巨大的冲击力让我们两人同时向后倒去!
“砰!”
我们重重地摔在布满木屑和灰尘的地面上。他依旧保持着将我完全护在怀里的姿势,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
遥控器掉落在不远处,那个红色的按钮,终究没有被按下去。
隔间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我们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我被他牢牢地箍在怀里,脸颊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快得吓人。他身上的热度,混合着血腥味、汗水味和他独有的冷冽气息,如同最浓烈的麻醉剂,将我紧紧包裹。
他抱得那么紧,手臂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要将我揉碎,嵌进他的骨血里。
“你……”他低下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种滔天的怒火,“你他妈疯了?!谁让你冲过来的?!谁让你去碰那个的?!”
他一边吼着,一边用那只未受伤的手,近乎粗暴地在我身上摸索检查,确认我有没有受伤。
我被他吼得有些发懵,但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后怕和担忧,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我没事。”我轻声说,试图从他过于用力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一点,却被他抱得更紧。
“别动!”他低吼道,下颌紧绷,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无比恐惧的雄狮,“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要是……要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惊,有愤怒,有恐惧,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种……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在意。
“我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但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冒险。”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瞬间抚平了他部分躁动不安的戾气。他怔怔地看着我,眼底翻涌的情绪更加汹涌。
我们就这样在满地狼藉中,在尚未散尽的危险气息里,紧紧相拥,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尘埃、血腥,以及一种更加浓烈的、名为“情动”的气息。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额头,鼻尖几乎相碰。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白玉晴……”他低声唤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沙哑,“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句话,不再是质问,不再是嘲讽,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的叹息,夹杂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
我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心跳。这一刻,所有的算计、仇恨、家族恩怨,似乎都变得遥远而不重要。只剩下这个刚刚又一次不顾性命保护了我的男人,和他那滚烫得几乎要将我融化的怀抱。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松开我,但手依旧紧紧握着我的。他站起身,顺带将我也拉了起来。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昏迷不醒的间谍,眼神恢复了冷厉。
“把人带走,撬开他们的嘴,我要知道雇主是谁。”他对闻声赶来的手下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二少!”
他这才转头看向我,目光落在我沾了灰尘和少许血迹(可能是蹭到他的)的衣服上,眉头微蹙:“受伤了?”
“没有。”我摇摇头,“都是你的血。”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次崩裂、血迹斑斑的右手,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小伤。”
他嘴上说着小伤,但苍白的脸色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却出卖了他的真实状况。
“必须立刻处理。”我语气坚决,不容他反驳,拉着他就要往外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抗拒,任由我拉着他,离开了这个充满危险和混乱的地方。
回到镇上,我们没有回各自的住处,而是去了江晚渡在镇上临时租用的一处安全屋。一处看起来普通,但内部安保和医疗设施都相当完备的公寓。
我坚持亲自为他清理和包扎伤口。伤口比我想象的还要深,皮肉外翻,甚至能看到一点白骨。可以想象,他刚才在锯木厂的打斗,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我用酒精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污迹和血迹,动作尽量放轻。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薄唇紧抿,似乎在忍耐着疼痛。
“疼的话,可以出声。”我低声说。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带着点痞气的弧度:“比起某个小骗子扎在我心上的刀,这算什么。”
我的心微微一颤,手上动作不停,没有接话。
他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为他忙碌。目光专注而深沉,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和探究。
包扎完毕,我打了个漂亮的结。刚想收回手,却被他用左手轻轻握住。
“白玉晴,”他看着我,眼神认真,“我们谈谈。”
我的心跳再次失控。我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谈什么?”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谈你,谈我,谈我们。”他摩挲着我的手背,指尖带着薄茧,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告诉我,从一开始,你为什么要接近我?真的……只是为了好玩?或者,像你之前说的,想看看我这个‘顶级猎手’的笑话?”
他的问题,再次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但此刻的氛围,与当初在庄园书房里的剑拔弩张,已然天差地别。
我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面不再只有恨意和愤怒,还多了许多我无法忽视的东西。我知道,再继续用谎言搪塞,不仅是对他的侮辱,也是对我自己内心的背叛。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他探寻的目光,终于决定,吐露一部分真相。
“如果我说……”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因为一个赌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