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账时，收银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阿强递过钞票，顺口搭话：“阿姨，我们是新搬到这边住的，就西山脚下那栋…”
老太太数钱的手指猛地一抖，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他们一眼，那目光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她低着头，加快了找零的动作，干瘪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零钱塞到阿强手里时，指尖冰凉。
走出超市，阿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玻璃窗后，那老太太和刚才那几个妇女，正聚在一起，朝着他们的方向指指点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惶和议论。
“他们好像很怕那房子？”阿珍小声对阿强说，心里的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阿强正把购物袋往后备箱塞，闻言不以为意：“乡下人，迷信。房子空久了，就爱编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别自己吓自己。你看这房子，这地段，这价钱，哪找去？有点小毛病正常，回头找个师傅看看风水，去去晦气就行了。”
阿珍没再说话。阿强乐观的粗神经有时让人安心，有时却让她感到孤独。那些躲闪的眼神、莫名的腐败、深夜的哭泣…真的只是“迷信”和“小毛病”吗？
下午，他们尝试联系中介小赵。电话接通，小赵的声音依旧热情洋溢：“哥，姐，房子住得还舒心吧？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阿强开了免提，阿珍斟酌着开口：“小赵啊，房子是挺好的。就是…昨晚好像听到点奇怪的声音，还有冰箱里的东西坏得特别快。另外，这边邻居好像…对那房子有点说法？”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小赵的笑声更响亮了，带着点夸张：“哎呀我的姐，您可别听那些乡下人胡说八道！那房子就是前任业主出国急售，委托我们低价处理的，绝对没有任何问题！空置久了，难免有点回潮，有点老鼠什么的弄出点动静。冰箱我估计是运输时有点小故障，这样，我马上联系品牌售后上门检修！至于邻居…嗨，穷乡僻壤出刁民，看你们城里人住好房子，眼红，嚼嚼舌根呗！放心住，合同都签了，有什么责任我们公司担着！”
他的话又快又密，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主动提出了解决方案。阿强听了连连点头，对着阿珍使眼色，意思是“你看，我说吧”。
可阿珍却觉得，小赵那热情洋溢的语气底下，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急于掩饰。尤其是当她说“邻居有点说法”时，那短暂的沉默，绝非自然。
挂断电话，阿珍心里的疑云更重了。阿强却已经被小赵的说辞说服，哼着歌去鼓弄他的音响了。
夜幕再次降临。这一次，阿珍故意熬到很晚，和阿强一起看了部喜剧片，直到凌晨一点多才睡下。或许是白天太累，她竟很快睡着了。
但睡眠很浅，乱七八糟的梦一个接一个。梦里总有一片挥之不去的暗红色，像泼洒的鲜血，又像一件飘荡的衣裙。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醒了。
这一次，不是被声音吵醒，而是被一种感觉——一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
卧室里依旧漆黑。但阿珍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冰冷、粘腻、充满怨毒，正穿透黑暗，牢牢地锁在她身上。来自房门的方向。
她僵硬地躺着，连眼珠都不敢转动。身旁阿强的鼾声不知何时停了，安静得可怕。
“嗬…嗬…”
极其轻微的，像是漏风的气管发出的嘶声，从门缝底下钻进来。不是哭泣，是某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阿珍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卧室门。
门，不知何时，无声地开了一道缝。约莫两指宽。
门外是更浓的黑暗。而在那黑暗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点红色。
不是昨晚客厅里那种暗沉的红。是更鲜艳、更刺目的红，像血，又像燃烧的炭火。那红色镶嵌在缝隙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阿珍的呼吸停止了。那是…一只眼睛吗？还是一片衣角？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道缝隙无声地合拢了。被注视的感觉也随之消失。
但空气中，留下了一股极其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味——不是腐臭，而是一种陈旧的、类似于灰尘、枯萎花草和某种冰冷香料混合的味道，难以形容，却让人从心底里感到阴寒和不祥。
阿珍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醒阿强，声音带着哭腔：“阿强！有东西…门外有东西！”
阿强惊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驱散了黑暗，房间里一切如常。他走到门边，拉开门看了看，走廊空荡荡，楼梯口一片漆黑。
“你又做噩梦了吧？”阿强挠挠头，打了个哈欠，“肯定是白天想多了。睡吧睡吧，明天我还得早起上班呢。”
阿珍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浑身冰冷。她知道，不是噩梦。
从那天起，“不对劲”的感觉如影随形。夜晚的哭泣声和窥视感并非每晚都出现，但间隔不了多久就会来一次，毫无规律，足以将阿珍的神经折磨得紧绷欲断。冰箱里的食物依旧以惊人的速度腐败，即便换了新的冰箱也无济于事。家里的电器时常失灵，灯光无故闪烁，水龙头有时会流出几秒钟铁锈色的水，随即恢复正常。
阿珍的精神迅速萎靡下去，她开始害怕夜晚，害怕独处，脸色苍白，眼下乌青越来越重。阿强起初不以为意，直到有一次，他在家加班到深夜，去厨房倒水时，清清楚楚听到客厅传来一声女子的幽幽叹息，近在耳畔。他冲过去打开灯，却什么也没有。那次之后，阿强嘴上不说，心里也发了毛。
他们再次打电话质问中介小赵，对方的语气却开始敷衍推诿，最后甚至不接电话了。去中介公司找，却说小赵已经离职，联系方式失效。至于房子的问题，公司以“个人行为”、“交易已完成”为由，拒绝负责。
夫妻俩这时才彻底明白，他们被骗了。这栋漂亮的别墅，是一个陷阱，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鬼屋。
恐慌开始真正蔓延。他们尝试打听这房子的历史，但镇上的人要么避而不谈，要么摇头匆匆走开。只有一个在镇口晒太阳、半聋半瞎的孤老头，在他们多次询问并塞了一包好烟后，含糊地嘟囔了几句：“白房子…凶哩…早些年，穿红衣服的…死了…不干净…没人敢沾…”
穿红衣服的女人。这与阿珍所见吻合。更多的却问不出来了。
阿珍开始出现更严重的症状。她时常感到莫名的寒冷，即使在阳光很好的午后。有时照镜子，会觉得镜中的自己表情陌生，眼神呆滞。有一回阿强喊她，她回过头，阿强却吓得一哆嗦，说刚才那一瞬间，她的脸好像变成了另一个苍白模糊的女人面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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