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宫中小住的这几日,上官瑾过得并不安宁。林府的清冷院落与那道横亘床榻的锦被仿佛成了一种提醒,时时刻刻敲打着她——她已经做出了选择,一条远离沈御、看似“正确”的道路。可理智的约束越是清晰,心底那份挣脱的渴望就越是汹涌。
她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地,反复回忆起与沈御之间那些为数不多、却刻骨铭心的接触。重阳山道他挡在身前的背影,漱玉桥头他直言不讳的交易,雪夜宫道他压抑的质问,甚至……新婚之夜窗外那道冰冷注视的视线。每一个细节都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在她独处时灼烧着她的心。夜里入睡,他也总是不请自来,闯入梦境,有时是冷漠的背影,有时是炽烈的眼神,醒来时枕畔一片空凉,只有心口残留的悸动与酸楚提醒着她,那不是真的。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宫中行走,御书房附近,他可能途经的宫道,甚至托人打探他回京后的动向。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这无异于玩火,可她控制不住。仿佛只有确认他还在那里,还在这个皇城之中,她那份无处安放的情愫才能找到一个虚幻的寄托。
然而,沈御似乎在刻意回避她。几次“偶遇”的机会都落了空,传去的口信也石沉大海。他像是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撤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冰冷、决绝、属于都督的背影。
这种被彻底无视、被划清界限的感觉,比直接的冲突更让她难以忍受。积压多日的委屈、不甘、思念,还有那份因“错认”林清羽而产生的自我厌恶与混乱,终于在回到宫中的第五日,达到了顶点。
她不再迂回,不再等待“偶遇”。这一日午后,她摒退了随从,只带着檀香,径直出了宫门,直奔都督府。
都督府的侍卫见是十三公主亲临,不敢怠慢,却也为难。大人近日心情极差,吩咐了不见任何客,尤其是……宫里的贵人。可公主凤驾,岂是他们能拦的?
上官瑾面色沉静,眼神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通报沈都督,本宫有事相询。若他不便,本宫就在此等候。” 她站在都督府威严冷肃的门楣下,冬日淡淡的阳光照在她身上,那身宫装显得她格外单薄,却也格外执拗。
侍卫只得硬着头皮进去通报。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就在上官瑾以为他会继续避而不见时,侍卫出来了,躬身道:“公主殿下,都督有请。”
府内依旧是她记忆中的冷清萧瑟,路径似乎比上次来时更加笔直,毫无迂回地通向书房。沈御没有在院中相迎,甚至没有在书房门口。上官瑾推门而入时,他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幅巨大的京畿舆图前,身姿挺拔如松,却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峭。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刻转身。
“沈都督好大的架子。”上官瑾压下心头的悸动与酸涩,开口,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沈御缓缓转过身。多日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边关的风沙在他冷白的肤色上留下些许痕迹,却更添了几分冷硬。他穿着常穿的玄色常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眸光平静无波地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他依礼拱手,声音是一贯的清冷,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疏离的寒意,“不知公主殿下亲临寒舍,有何指教?”
这副公事公办、刻意划清界限的模样,彻底刺痛了上官瑾。连日来的焦虑、寻找、以及此刻他冰冷的态度,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
“指教?”她上前几步,直到离他只有几步之遥,仰起脸,直视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语气再也无法维持平静,带着明显的怒意与委屈,“沈御,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她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失态,全然抛开了公主的矜持与仪态。
沈御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死寂。他微微偏开视线,看向她身后的虚空,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几不可闻的颤抖:“公主言重了。微臣公务繁忙,何来‘躲’之一说?何况……”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公主既已大婚,鸾凤和鸣,再来微臣这都督府……怕是于礼不合,也有损公主清誉。”
“于礼不合?有损清誉?”上官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拔高,“沈御!你当真要做得如此绝吗?!”
她步步紧逼,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衣襟:“是谁在重阳山道护着我?是谁在漱玉桥头说要互惠互利?是谁在新婚之夜还在窗外窥视?!现在你来跟我讲于礼不合?!” 积压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她将那些他心知肚明、却从未挑明的事情,一股脑地抛了出来。
沈御猛地转回视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的眼角隐隐泛起一抹压抑的红,不再是之前的死寂,而是翻涌着被刺伤的痛楚与同样激烈的情绪。他不再掩饰,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压抑的嘶哑,反唇相讥:
“绝?”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却毫无温度,只有无尽的苍凉与讽刺,“难道……不是公主先做得如此绝的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她。“是谁在雪夜告诉我毫无男女之情?是谁转身就应下了与林家的婚事?是谁在新婚之夜……”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似乎难以启齿,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质问。
上官瑾被他眼中的痛色刺得心口一缩,那股冲天的怒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酸楚与无力。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强势无比、此刻眼角却微微发红的男人,所有的委屈、无奈、挣扎,终于冲垮了堤防。
她后退了一小步,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疲惫与伤感:“沈御……你是当今朝堂上的权臣,手握重兵,翻云覆雨。朝中多少人忌惮你,憎恶你,想扳倒你……连父皇,”她抬起眼,望进他眼底,“连父皇都在忌惮你。”
沈御眸光微凝,抿紧了唇。
“而你与我……我们之间若有任何越界,你以为父皇会视而不见吗?” 上官瑾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父皇允我自己出题择婿,表面是宠爱,是让母妃在天之灵看着我风光大嫁,被众人求娶……可这何尝不是一种告诫?一种将我置于安全距离之外的方式?他需要平衡,需要安稳。沈御,你凭什么觉得,父皇不会把我许配给别人,来制衡你,或者……彻底断了你的某些念想?”
她将深宫与朝堂之间那冰冷残酷的算计,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父皇如此做,我……别无选择。”
沈御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不明的静默。良久,他才低低地、近乎自嘲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如今……不正是合了你父皇的心意了吗?公主殿下嫁得如意郎君,林府稳如泰山,朝局看似平衡……多好。”
“可我不如意!” 上官瑾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坚定。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沈御浑身一震,猛地抬眸,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他以为会看到闪躲,看到犹豫,却只看到她泛红的眼眶中,那毫不退缩的、清晰映着自己身影的眸光,以及那眸光深处,浓得化不开的情意与痛苦。
她说……她不如意。
巨大的冲击让沈御一贯冷静自持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更深的痛楚交织着席卷了他。他喉结剧烈地滚动,声音干涩:“你……”
“沈御,” 上官瑾打断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仰着脸,泪水终于滑落,却依旧固执地看着他,“若你想……你总有法子把我带走的,是不是?”
她的问题大胆而直接,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可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沈御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绝望与希冀的光芒,心底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所有关于朝局、关于风险、关于未来的权衡,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说不如意,问他为什么不带她走。
他猛地伸手,不是抓住她的手腕,而是直接扣住了她的后颈,力道不容抗拒,将她拉向自己。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他能感受到她瞬间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还有她身上传来的、让他魂牵梦萦的淡淡馨香。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炙热的气息交缠,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她,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炽烈与决心。
“那公主愿意跟微臣走吗?” 他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度,“若公主说愿意,微臣就带你走。天涯海角,皇权追兵,微臣都不在乎。”
他的承诺,如同最烈的酒,瞬间烧灼了上官瑾的理智。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为她而燃的疯狂火焰,所有的顾虑、犹豫、枷锁,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火焰焚烧殆尽。
她闭上了眼睛,泪水滚落,嘴角却勾起一抹近乎凄艳又释然的弧度。
“我愿意啊。” 她轻声说,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可是沈都督……你敢吗?”
最后三个字,轻如羽毛,却重如千钧,带着挑衅,带着试探,也带着她全部孤注一掷的勇气。
沈御低低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再无半分冰冷与嘲讽,只有一种近乎狂妄的笃定与破釜沉舟的悍勇。
“有何不敢?”
话音未落,他扣在她后颈的手微微用力,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彻底禁锢在自己怀中。然后,他不再犹豫,不再克制,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意味,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并不温柔。带着多日来的压抑、痛苦、愤怒、不甘,以及此刻喷薄而出的、近乎毁灭般的浓烈情感。他的唇瓣微凉,却瞬间点燃了她所有的感官。他攻城略地,肆意攫取着她的气息,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上官瑾起初因这突如其来的猛烈侵袭而微微挣扎,但很快,便被那汹涌的情感与熟悉的、属于他的凛冽气息淹没。她生涩地回应着,手臂不知不觉攀上了他的肩膀,指尖陷入他坚实的背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意,仿佛都通过这个激烈到近乎疼痛的吻,传递给了对方。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与唇齿交缠的细微声响。舆图冷硬,窗外冬阳淡漠,而这一方天地间,却只剩下失控的炽热与不顾一切的纠缠。
沈御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脆弱,所有的疯狂,都倾注在了这个吻里。他的手臂收得极紧,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这片刻的肆意就会成为幻梦。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沈御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眼眸深处是尚未平息的浓黑风暴,以及一种近乎执拗的确认。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微微红肿、湿润的唇瓣,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视与占有。
上官瑾靠在他怀中,脸颊绯红,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气息微乱,心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坚定。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前路或许是万丈深渊,或许是烈火焚身。
但至少这一刻,在他怀里,在他的吻中,她是“如意”的。
沈御凝视着她,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一种重若千斤的承诺:“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上官瑾,从今往后,你是我沈御的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