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的病,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能认人,能说几句话,能自己坐起来喝药。
坏的时候,她整夜整夜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有时咳出血来。
她会突然尖叫,突然哭,突然笑,把所有人都吓得心惊肉跳。
紫薇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白天喂药喂饭,晚上擦身换衣,困了就在床边趴一会儿,饿了就随便扒拉两口。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萧剑心疼她,想替她分担,可小燕子犯病时只认紫薇,别人一靠近就尖叫不止。
萧剑握着她的手,声音发哽。
“紫薇,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紫薇摇摇头,轻声道:“我没事。”
可她知道自己有事。
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浑身都疼。
她每天早晨起来,都觉得比前一天更累。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必须撑。
因为小燕子只有她了。
柳青和金锁搬出去后,日子越过越好。
柳青在城外找了份稳定的活,给一个绸缎庄扛货,每月有二两银子。
金锁在家做绣活,绣些帕子、荷包,托沈妈妈代卖,每月也能赚一两多。
两人省吃俭用,一个月能攒下二两。
柳红也跟着他们一起住,帮忙做饭洗衣,偶尔出去打零工,赚几个铜板贴补家用。
那天,金锁回来看紫薇,带了一包自己做的点心和一两银子。
“小姐,这是我攒的,你拿着。”
她把银子塞进紫薇手里。
紫薇想推辞,被她按住。
“你别跟我客气。”
金锁看着她憔悴的脸,眼眶红了。
“小姐,你瘦了好多。”
紫薇勉强笑笑:“没事。”
金锁拉着她的手,轻声道:“紫薇姐,你要照顾好自己。小燕子姐的事,不是你的错。”
紫薇摇摇头,没有说话。
金锁看着她,心里难受极了。她想起从前在宫里,紫薇是那样温婉从容,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可现在,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里的光都快没了。
金锁哽咽道:“小姐,你要好好的。等小燕子好了,咱们还能一起过日子。”
紫薇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金锁走后,紫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发呆。
她想金锁的话,想柳青和柳红,想他们越过越好的日子。
她为他们高兴,真的高兴。可高兴之余,心里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他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
只有她,还困在这里,困在小燕子的病床前,困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
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赶走。
紫薇,你在想什么?小燕子是你妹妹,你不能不管她。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
小燕子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她。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如今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紫薇……”
她喃喃道。
紫薇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我在呢。”
小燕子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我是不是……快死了?”
紫薇的心一紧,声音发颤:“别胡说。你会好的。”
小燕子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
“我知道……我好不了了……我脏……我该死……”
“小燕子!”
紫薇打断她,紧紧握住她的手。
“不许说这种话!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小燕子看着她,嘴唇发颤,却说不出话。
紫薇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的,没事的。”
可她自己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存款一天天减少。
紫薇把每一文钱都算计得清清楚楚,能不花的坚决不花。
她自己一天只吃两顿饭,一顿粥,一顿馒头咸菜。
萧剑心疼她,想多买点肉,被她拦住了。
“省着点,小燕子的药不能断。”
萧剑看着她,心里疼得像刀绞。
“紫薇,咱们还有多少?”
紫薇翻开账本,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十八两。”
十八两。照现在的速度,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萧剑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他能怎么办?茶馆关了,他没有收入。
去外面找活干,又怕紫薇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他每天焦头烂额,却想不出一点办法。
紫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萧大哥,你说,我们是不是……不应该收留小燕子?”
萧剑愣住了。
紫薇低下头,眼泪落下来。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可她……她真的把我们拖垮了……”
萧剑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
“紫薇,别这么说。你没有错。”
紫薇靠在他肩上,无声地哭。
她知道她没有错,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收留小燕子,如果让她自生自灭,现在是不是就不用这么难了?
可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压下去了。
小燕子是她妹妹。她不能不管她。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萧剑去开门,门外站着柳红。
柳红脸色发白道:“萧大哥!出大事了!”
萧剑心里一紧:“什么事?”
柳红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福尔康,被特赦了!”
萧剑愣住。
“什么?”
柳红急道:“我听茶馆里的人说的。福尔康本来被判了秋后问斩,可皇上忽然下旨,说他毕竟有功于朝廷,从轻发落,免死罪,但褫夺一切官职,福家被贬为庶民,他自己被流放宁古塔!”
流放宁古塔!
那是比死还难受的刑罚。宁古塔在关外苦寒之地,去了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紫薇从屋里出来,听到这个消息,愣了很久。
“他……他怎么会……”
柳红摇头:“不知道。听说是有大臣求情,皇上念在旧情,网开一面。”
紫薇沉默着,心中五味杂陈。
福尔康,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御前侍卫,那个害得他们颠沛流离的罪魁祸首,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可她没有一丝快意,只有说不清的复杂。
她想起福尔康那张脸,想起他那些温言软语,想起他一步步算计她的过程。
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可现在听到他被流放的消息,她心里却空落落的。
萧剑看着她。
“紫薇,你没事吧?”
紫薇摇摇头,轻声道:“没事。”
她转身走进屋里,继续照顾小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