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祖上何人

行宫西侧门外，已停着数辆大小不一的马车和几顶小轿。

十几个与艾琪身份相仿的人，有捧着锦盒的，有抬着木箱的，有怀抱卷轴的，正排队等候内务府官员的核查。

他们大多是南阳府及周边州县搜罗来的奇才异士，有献书画的，有献古玩的，有献珍奇花草的，也有献自制器物的，每个人都带着或紧张或期待的神情。

萧剑和紫薇被拦在门外指定区域，只能目送艾琪提着装有连弩模型的木匣，随着队伍缓缓进入那道森严的侧门。

紫薇看着艾琪略显蹒跚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指尖紧紧掐进掌心。

她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只能看天意，看艾琪的造化，也看她埋下的那步暗棋，是否能在恰当的时机发挥作用。

侧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站着腰悬佩刀的侍卫，个个目不斜视，杀气内敛。

艾琪随着引路的内侍，穿过两道垂花门，来到一座面阔五间的偏殿前。

殿外廊下已候着十几人，都是与他一样的献宝者，被太监按顺序排好，等候传唤。

艾琪排在第七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默记紫薇教他的那些应对之法。

偏殿内，不时有太监进出传唤。每进去一人，约莫一盏茶时间便被引出，有的面露喜色，有的垂头丧气。

艾琪观察着出来的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和只言片语中揣测殿内的情形。

“献书画的那位老先生，皇上夸了句‘笔力遒劲’，赏了二十两银子呢。”

一个刚出来的中年人低声对同伴道，语气里满是羡慕。

“献古砚的那个，皇上只看了眼就让拿走了，什么都没说。”

另一个摇头叹息。

艾琪听着，心中稍定。

看来呈览并非所有人都能面圣，大部分人的物件只是由太监呈上去，皇帝远远看上一眼便定夺。

只有少数特别出挑的，才会被传唤至御前。

他的模型，应该也属于这类。只要不面圣，风险就小得多。

然而，事与愿违。

轮到艾琪时，引路太监进去通报，出来时却对他招了招手：“艾琪，随咱家进去，皇上要亲眼看你演示这连弩。”

艾琪心头剧震，险些握不住木匣。面圣！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但他已做好准备，进行了简单的易容，并为有太大改变，只是微调。

他也没有退路。只能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步伐，随着太监走进偏殿。

殿内比他想象的要小一些，陈设素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

正中的紫檀木大案后，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正低头看着什么。

案旁侍立着几位大臣和太监，其中就有他见过的钱、孙两位章京。

两侧还站着几个侍卫，身形挺拔如松。

艾琪不敢抬头，按照紫薇演练过无数次的礼仪，在殿中跪下行礼：“草民艾琪，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沉稳，没有颤抖，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平身。”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熟悉又陌生的腔调。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是何等巧思之人。”

艾琪依言抬头，目光微微下垂，不敢直视，但余光已将那明黄身影收入眼底。

那是乾隆，他的父皇，比记忆中略显清癯，威严依旧，眉宇间却似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乾隆也在打量他。眼前这个年轻人，清瘦苍白，腿脚不便，身上带着病弱之气，但眼神沉静，没有寻常草民面圣的惶恐失态，倒有几分难得的从容。

“听造办处的人说，你精擅古建修缮，还研制出这诸葛连弩的模型？”

乾隆指着案上已被太监呈上的木匣。

“回皇上，草民不敢称精擅，只是自幼体弱，无所事事，便喜钻研些古籍图册，偶有所得。”

艾琪按照事先准备的说辞回答。

“哦？”

乾隆似乎来了兴致。

“打开，让朕看看。”

艾琪上前，亲手打开木匣，取出那架经过精心打磨的连弩模型。殿内光线充足，模型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呈现，古朴的云雷纹，做旧的色泽，灵活自如的机括。

乾隆接过模型，在手中把玩。他的手指轻轻拨动机关，“咔嗒”轻响，模拟的箭矢应声弹出，虽无实战之力，却可见设计之精巧。

“这是按《武备志》所载复原？”

乾隆问，语气中带着考校。

“回皇上，草民参考了《武备志》残卷及一些杂家笔记，但根据古籍记载与实物推测，略作改良。”

艾琪指着模型中几处关键部位。

“此处机括，古制用青铜，笨重且易锈，草民设想可改用精铁嵌套硬木，减轻重量，增强韧性。此处箭槽，稍加改动，上箭更为便捷……”

他侃侃而谈，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将设计思路、改良原理、材质选择一一说明，既不刻意卖弄，也不过分谦卑。

这些都是与紫薇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内容，已融入骨血。

乾隆听着，不时点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殿内几位大臣也面露讶异，没想到一个民间匠人竟有如此见识。

“你师承何人？”

乾隆又问，目光锐利地看向艾琪。

来了！这是最致命的问题！

艾琪心头一凛，但面上依旧平静：“回皇上，草民并无师承。祖上曾在工部营缮所任职，略通技艺，留下些许古籍笔记。草民自幼残疾，无缘科举，便只能钻研这些，聊以度日。”

乾隆沉默片刻，又问：“你祖上何人？在营缮所任何职？”

“草民曾祖艾敬之，曾任营缮所所正。后因故辞官，家道中落。”

这些身世细节，是紫薇根据张全福提供的真实人物改编而来，经得起初步查证。

乾隆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模型反复看了几遍，最后递给身旁一位穿着石青褂子的太监：“收好，回头让造办处的人仔细研究，若真能复原，倒也不负古人匠心。”

那太监恭敬接过。艾琪余光瞥见，心中稍定。这一关，似乎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