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銮驾

等待回音的时间，格外煎熬。

第四日午后，钱、孙两位章京在曹师爷和赵同知的陪同下，再次来到点心铺。

这一次，他们仔细检验了最终版的模型，又当面问了艾琪几个颇为专业的问题。

艾琪对答如流，态度恭谨而不失自信。

钱章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不错。模型精巧，心思亦巧。这份自述，也写得条理分明。”

他看向赵同知和曹师爷。

“艾先生才具可观，模型亦堪把玩。本官会将此物与艾先生之名，列入预备呈览名录，报予随驾总管太监。最终能否得见天颜，还需圣意裁夺。”

虽然没有百分之百的保证，但这已是他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获得了预备呈览的资格。

这意味着，只要不出意外，皇帝在南阳期间，有很大可能会看到这架模型，甚至可能召见制作者。

曹师爷和赵同知自然是满面春风，连连道谢。

送走几位大人，点心铺内却并无多少喜悦。

因为更大的考验，就在眼前了。圣驾，已抵达南阳府边界。

是夜，南阳城全城戒严，街道洒扫一新，商铺悬挂彩灯，一派节日气氛。

知府衙门更是灯火通明，忙碌异常。

十全十美点心铺早早关了门。

后院厢房里，众人再次聚首。

“刚得到的消息，”

张全福声音干涩。

“圣驾明日午时前后入城，直接驻跸城西原河南巡抚旧衙改建的行宫。后日一早，圣驾将赴卧龙岗武侯祠拈香。呈览事宜，很可能安排在后日下午或晚间，于行宫侧殿。”

时间，地点，都明确了。

萧剑看向艾琪，目光复杂道：“永琪，明日圣驾入城，我们需在街边跪迎。那是你第一次可能远远看到他。稳住心神。”

艾琪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缓缓点头。

紫薇深吸一口气，道：“跪迎之时，我们只需低头即可，不必抬头张望。重点是后日的呈览。永琪，模型我已重新检查过，绝无问题。你的说辞和仪态，我们也演练了无数遍。届时，我会和张大哥作为‘亲属’，在偏殿外等候。萧大哥和柳青会设法在行宫外围接应。小燕子，柳红，金锁，你们留在铺子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已被冷汗浸湿，心跳快得仿佛要冲出胸腔。

那个疯狂的计划，她已经完善了细节，只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但那需要极大的勇气，也需要将所有人都置于险地。她还在犹豫。

小燕子看着紫薇沉静的侧脸，又看看艾琪苍白但坚定的面容，一股巨大的不安笼罩了她。

她忽然抓住紫薇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紫薇，我们……我们能不能不去？就说永琪病得起不来了，模型送进去就行了，人别去了，行不行？”

紫薇轻轻掰开她的手，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小燕子，别闹。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不去，就是欺君，是抗旨，我们立刻就会成为钦犯。”

“可是……”

“没有可是。”

紫薇打断她，目光扫过众人。

“大家记住，明日跪迎，后日呈览，是我们必须过的两关。过了，海阔天空；过不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每个人都明白那未言之意。

这一夜，无人安眠。

艾琪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着行礼、答话的姿态和表情。

萧剑和柳青最后一次检查应急物品和路线。

紫薇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手指紧紧攥着一枚冰凉坚硬的物件。

那是夏雨荷留给她的、刻有荷花纹样的羊脂玉佩。

冰凉的触感似乎能让她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

小燕子偷偷溜进艾琪的房间，看到他还在对镜练习，背影孤单而倔强。她鼻子一酸，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

艾琪身体一僵。

“永琪……”

小燕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们大家都好好的……我以后再也不嫌你烦，不冲你发脾气了……你一定要回来……”

艾琪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小燕子哭得红肿的眼睛，抬手，有些笨拙地擦了擦她的眼泪。

“嗯，我会的。”

他低声承诺，虽然自己也不知道这承诺有多少分量。

第五日，终于来临。

天色未亮，南阳城已苏醒。官府差役挨家挨户催促，所有百姓需净街洒扫，于巳时前到指定街道两旁跪迎圣驾。

十全十美点心铺众人早早起身，换上最整洁却不起眼的衣裳。

艾琪在紫薇的帮助下，再次检查了仪容，确保不会因为任何细节引人注目。

他的脸色在脂粉的遮掩下显得愈发苍白病弱，符合重病初愈的形象。

辰时三刻，他们在张全福的引领下，来到距离行宫不远的一条次要街道旁，按照衙役的指示，在指定的位置跪下。

周围早已跪满了黑压压的百姓，人人屏息凝神，不敢喧哗，只有维持秩序的兵卒脚步声和偶尔的低喝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逐渐炽烈，地面被烤得发烫。

艾琪跪在那里，左腿的旧伤在坚硬的地面上硌得生疼，但他咬牙忍着，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能感觉到身旁紫薇微微颤抖的身体，能听到身后小燕子压抑的抽泣，能感受到萧剑和柳青绷紧如弓弦的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隐隐的乐声和马蹄声，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声，由远及近。人群开始骚动，又被兵卒厉声喝止。

来了。

艾琪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贴到地面。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听那越来越近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仪仗声响，不去想那銮驾中坐着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