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准备时间,短暂得像指缝里漏下的沙。
十全十美点心铺的后院,气氛比备战更凝重。
艾琪房中的灯几乎彻夜不熄,除了完善连弩核心部件的分解图和静远堂详细的加固方案,他还要背诵大量背景设定,一个因腿疾隐居、祖上曾是工部小吏、得传些许技艺、又因缘际会救过落魄老工匠得其点拨的匠人之后的身世细节。
每一个时间、地点、人物关系都必须编得天衣无缝,且要与紫薇、张全福等人提前对好口供,不能有丝毫矛盾。
萧剑亲自充当考官,反复盘问,模拟知府衙门可能提出的各种刁钻问题。
从“令祖在工部任何职?为何家道中落?”到“你所救工匠姓甚名谁?何方人士?所传技艺有何特点?”再到“这连弩机括改良依据何典?与古制差异何在?效用几何?”
艾琪起初答得磕绊,精神高度紧绷,本就因疼痛和压力而苍白的脸色更添憔悴。
但他骨子里那份属于爱新觉罗·永琪的骄傲和聪慧,在绝境中被逼迫出来。
几次之后,他竟能对答如流,甚至在涉及技术细节时,眼中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专注乃至一丝属于行家的自信光芒,这恰恰符合一个痴迷技艺的隐士形象。
紫薇在一旁静静观察,心中稍定。永琪的潜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将更多的精力放在润色那份静远堂修缮策上。
她让张全福设法弄来了武侯祠的旧图纸,又结合艾琪的结构分析,将方案写得既有古法依据,又提出了一些切实可行、且能节省工时与银钱的巧思,比如利用本地特有的青砖灰浆替代部分昂贵木料,设计可拆卸的临时支撑以便在不影响整体结构的情况下逐段修缮等等。
文字优雅,条理清晰,即便不通工程的人看了,也会觉得撰写者心思缜密,颇有见地。
小燕子被严令不得打扰,只能帮着柳红金锁准备干粮、检查行装,并反复练习一套担忧兄长病情又不敢多言的温顺妹妹姿态。
这让她憋屈得慌,尤其看到紫薇与艾琪、萧剑他们关在房里低声商议,自己却只能在外围打转时,那种被排除在核心之外的疏离感和无力感再次袭来。
第三日清晨,天色未明。
艾琪换上了一身张全福找来的、半新不旧的青色直裰,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挺括。
他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脸上因连日劳累和腿痛而带着病容,但眼神沉静,脊背挺直。
紫薇特意用深色的脂粉在他眼下淡淡扫了一层,更添几分久病之色,又叮嘱他行走时不必刻意掩饰跛态,反要利用这残疾,强化身残志坚,怀才不遇的悲情色彩。
萧剑和柳青作为陪同亲属,也换了整洁的粗布衣裳,神情恭谨中带着适当的忐忑。张全福自然是引荐人和保人。
临行前,萧剑最后叮嘱道:“记住,你要少说多听,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不答。涉及技艺,可以多谈;涉及家世过往,尽量简略,往我们之前对好的说辞上引。若遇刁难或无法回答的问题,便推说久病体弱,头痛或腿疾发作,由张大哥或我代为周旋。”
艾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的左手紧紧握着那根陪伴多时的拐杖,右手提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里面是精心绘制的图纸和那份修缮策。
“我们等你回来。”
小燕子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哽。她看着艾琪苍白却沉毅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曾经需要她搀扶、需要她逗弄才能有点生气的永琪,似乎变得有些陌生,又有些令人心折的坚强。
艾琪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微柔和,低声道:“嗯。”
一行人趁着晨雾未散,悄悄出了点心铺后门,由张全福引着,往城西卧龙岗方向而去。
铺子里剩下的几人,心都高高悬起。紫薇虽强作镇定,继续在前台整理货架,但指尖却微微发凉。
小燕子坐立不安,一会儿跑到门口张望,一会儿又钻进厨房胡乱收拾。柳红和金锁默默做着日常活计,但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几分。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卧龙岗武侯祠,因圣驾可能莅临的消息,已然戒严。
祠外有衙役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张全福亮了曹师爷给的牌子,才被放行。
祠堂内,修缮工程已经部分启动,一些工匠在搬运木料,凿石声叮当作响。后殿静远堂前,已搭起了简易的凉棚,南阳知府孙大人并未亲至,来的是分管工房的同知赵大人,以及几个工房书吏和匠作头目。
曹师爷陪在一旁,见到张全福引着艾琪三人到来,眼中精光一闪,迎了上来。
“张掌柜来了。”
曹师爷笑容可掬,目光却如探照灯般在艾琪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明显不良于行的左腿和手中拐杖时,停留了一瞬。
“这位便是令表弟艾先生?”
“正是鄙人表弟,艾琪。”
张全福连忙躬身,又对艾琪道:“表弟,快见过曹师爷,赵大人。”
艾琪依礼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却不失恭谨:“草民艾琪,见过曹师爷,赵大人。腿疾不便,不能全礼,望大人恕罪。”
他态度不卑不亢,虽有残疾,却无谄媚畏缩之态。
赵同知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官员,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听曹师爷说,你懂古建修缮,还会些机巧之物?”
“不敢说懂,只是家学渊源,略有涉猎,加之自身残疾,平日无事,便好钻研些古籍图纸,聊以解闷。”
艾琪答道,语气谦逊。
“既如此,你且看看这静远堂。”
赵同知指了指身后梁柱斑驳、檐角有些歪斜的大殿。
“说说你的看法。”
这是考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