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去哪儿

金锁的身体在胡一指的药方调理下，慢慢有了起色，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自己坐起来，说些简短的话。

可她醒来看见的，是瘸了腿、心如死灰的永琪，和彻底失明、沉默如冰的小姐。

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让她刚有起色的身体又险些垮掉，只能每日强撑着，用细弱的声音努力跟紫薇说话，试图唤回她一丝生气，或者小心翼翼地帮着照看永琪，尽管永琪对她的存在几乎毫无反应。

小燕子成了最忙碌、也最痛苦的那个人。

她照顾着三个重伤员，操心着所有人的饮食起居，还要强打精神，试图用她拙劣的方式活跃气氛，尽管往往只换来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看着永琪日渐消沉，看着紫薇渐渐将自己封闭在黑暗里，看着金锁的担忧无能为力，内心的愧疚和无力感像山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常常在深夜大家都睡去后，一个人躲到屋外寒冷的屋檐下，咬着拳头无声地哭泣，责怪自己当初的莽撞和愚蠢，将大家害到如此境地。

萧剑和柳青柳红承担了所有对外的事务和警戒。

大雪封山，采购变得异常困难，他们不得不冒险去更远的、尚未完全封闭的山村，用身上仅剩的值钱物品换取过冬的粮食、盐巴和必要的药材。

萧剑的脸色日益冷峻，他常常站在木屋外的高处，望着被冰雪覆盖、茫茫无边的山野，目光沉凝。

他知道，这里只是暂时的避难所。永琪和紫薇的伤情基本稳定，但追兵的危险并未解除，他们也不能永远困在这深山老林里。

下一步该如何走？带着一个瘸子、一个瞎子，他们能去哪里？天下之大，何处才是容身之所？

柳红更多时间留在木屋内帮忙。

她心思细腻，察觉到小燕子的崩溃和紫薇死寂下的惊惶，会默默接过一些活计，或者在紫薇学习适应黑暗时，用更冷静专业的方法指导她，给予她一种不同于小燕子情感充沛、却往往不知所措的支持。

柳青则负责与萧剑轮流守夜，警惕任何可能靠近的风吹草动，并尽量设法改善木屋的保暖和伙食。

日子就在这样的绝望、沉默、艰辛和相濡以沫中，一天天捱过。

炉火日夜不熄，驱散着肉体的严寒，却温暖不了那颗颗冰冷绝望的心。

嵩山的冬季漫长而酷寒，大雪封山，将那间破旧的猎户木屋与世隔绝了近两个月。

炉火从未熄灭，映照着几张日渐消瘦却多了些麻木平静的脸。

永琪的左腿在胡一指留下的药方和萧剑监督下的导引术作用下，肿胀早已消退，畸形的骨痂被药力缓慢地、有限地矫正着。

虽然走起路来依旧能看出明显的跛态，尤其是起步和转身时的不协调颇为显眼。

但至少，疼痛已大大减轻，他能够自己拄着柳青为他削制的粗糙拐杖，在屋内缓慢行走，甚至偶尔在无风的日子，被小燕子搀扶着到屋外透口气。

只是他的眼神依旧沉寂，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寒潭，对周遭的一切都缺乏反应。

唯有在看到紫薇摸索着做什么，或听到她压抑的轻咳时，那死寂的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

紫薇彻底接受了黑暗。

她将自己照顾得很好，甚至能摸索着帮小燕子分担一些简单的活计，比如整理铺盖，或者将晾干的、冰冷的衣物分门别类。

她的动作缓慢却精准，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连小燕子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厚重的冰层。

她说话更少了，偶尔开口，声音也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她常常坐在窗边，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能凭借风声、雪落的声音、以及空气中极细微的变化，感知着外面那个她再也无法用双眼亲见的世界。

金锁的身体恢复得最好，已能帮着柳红生火做饭，照料紫薇的起居。

她变得异常沉默勤快，仿佛想用忙碌填补内心的空洞和对小姐境遇的无尽悲悯。

小燕子依旧是那个最忙碌的身影，操心着所有人的冷暖吃喝，用她永不枯竭的活力，试图驱散木屋里弥漫的沉郁，尽管效果甚微。

萧剑和柳青柳红则如同最警惕的哨兵，轮流值守，探查周边，确保这暂时的避风港不会暴露。

存粮和药材在缓慢消耗，严冬终有尽时，而他们不能永远困守于此。

这一日，久违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已经开始融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柳青从一次较远的探查归来，带回了一些山下村镇的消息，更重要的是，他带回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传闻。

柳青压低声音，脸色凝重。

“萧公子，山下风声不对劲，有人在暗中打听，大约一个多月前，是否有陌生人、特别是带着伤病员的一行人，在嵩山附近出现，问得很仔细，甚至提到了腿伤和眼盲。”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连永琪翻书的窸窣声都停了。

紫薇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小燕子猛地看向萧剑。

追兵，是福尔康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们的藏身之处已经不再绝对安全。

寒冬将尽，道路将通，搜索的网恐怕会再次收紧。

萧剑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

神情麻木的永琪，沉静如水的紫薇，满眼担忧的小燕子，紧张的金锁和柳氏兄妹。

他走到那扇小小的、糊着破纸的窗户前，望着外面渐融的雪水和远处黛青色的山峦轮廓。

“此地不宜久留。”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决断后的冷硬。

“雪很快就会化，路一开，追查的人随时可能找上来，我们必须离开。”

“去哪儿？”

小燕子下意识地问。天下之大，仿佛已无他们这群残缺之人的容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