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很快来了。
三日后，是宫里一位太妃的寿辰，虽不算大办，但各宫也要有所表示。
老佛爷让晴儿帮着挑几样合适的贺礼。
晴儿无意中向嬷嬷提起，听说福尔康前日得了一幅前朝某位书画双绝的名家真迹，极为难得，若能作为贺礼的一部分，必能彰显慈宁宫的心意和眼光。
嬷嬷将这话自然地传到了福尔康耳中。
福尔康正愁没有更出彩的巴结机会，闻言大喜，以为晴儿终于被他打动，在为他创造表现的机会。
他立刻表示，愿将那幅真迹敬献给老佛爷，以供挑选。
寿礼呈上的那天，老佛爷、皇后、令妃等都在场。
福尔康亲自捧着一个锦盒，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面正是那幅据说是绝世珍品的画作。
画轴展开，山水氤氲，笔力遒劲，题跋印章一应俱全，看上去确非凡品。众人皆啧啧称赞。
福尔康面带得色，正要谦逊几句，顺便再暗暗捧一下提议的晴格格。
坐在老佛爷下首的晴儿，却微微蹙起了眉头，仔细端详着那幅画，露出些许疑惑的神色。
晴儿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福大人，这幅画的笔意气象，确与那位大家风格相似，只是奴婢曾随老佛爷赏鉴过内府所藏这位大家的几幅真迹，记得其晚年用印，因一场小意外，右下角缺了极细微的一角，且印泥颜色因他独门秘法，泛着一种特殊的淡金光泽，年月愈久，光泽愈润。”
她指着画上的印章，说道：“您看这方印，印文虽像，却完整无缺，印泥颜色也似乎过于鲜红了些，少了那份温润古意。”
她的话音一落，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方印章上。几个懂行的老太监也凑近细看。
福尔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角渗出细汗。
他得到的这幅画，来源本就不是十分可靠，只是对方信誓旦旦，他又求宝心切，难道真是赝品？
一位精于书画鉴定的老太监看了半晌，迟疑道：“晴格格所言似乎有理。老奴印象中，内府所藏那几幅，印泥确有一种独特的润泽感，这幅稍显板滞。”
这话等于默认了晴儿的怀疑。
福尔康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转为惨白。
在太后、皇后、众妃嫔面前，献上一幅可能是赝品的画作为寿礼，这不仅是丢脸，更是大不敬！
办差不力，还可能加上欺瞒、眼力拙劣的罪名。
“奴才……奴才失察！奴才该死！”
福尔康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声音发颤。
“奴才也是受人蒙蔽，绝无欺瞒老佛爷之心！求老佛爷恕罪！”
老佛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皇后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令妃则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晴儿适时地露出惶恐和歉然的神色，也跪下道：“老佛爷恕罪，是奴婢多嘴了。奴婢也只是凭一点模糊记忆妄加揣测，或许看得不真切，反而扰了老佛爷和太妃娘娘的雅兴。”
她将责任揽到自己多嘴和记忆模糊上，显得谦卑又无心。
老佛爷看了晴儿一眼，又冷冷地扫过跪地发抖的福尔康，缓缓道：“罢了，书画鉴赏，本就有争议。福尔康，你办事素来稳妥，此次也是无心之失。只是日后需更加仔细，这幅画先收起来吧。贺礼另选。”
轻描淡写，却让福尔康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汗流浃背，连声道谢，灰头土脸地退下。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在老佛爷心中的印象必然大打折扣，之前的殷勤恐怕都成了笑话。
而这一切，似乎都源于晴格格那无意的一眼和模糊的记忆……
真的是无意吗？
福尔康不是傻子，他回头细想晴儿之前的态度和今日的多嘴，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个看起来温柔无害的晴格格，似乎远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她是真的看出来了，还是故意的？
无论哪种，他都明白，这条追求晴儿以图进取的路，已经被彻底堵死，甚至可能招来反噬。
看着晴儿依旧温婉沉静地侍立在老佛爷身侧，福尔康第一次对这个女子，生出了真正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暖阁内，寿礼风波很快过去，气氛重新恢复。
晴儿低眉顺眼，为老佛爷奉上一盏新茶。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轻轻舒展开来。
恶心人的苍蝇，总算暂时赶走了。
至于福尔康会不会怀恨在心，日后是否报复，晴儿并不十分担心。
经此一事，老佛爷对她只会更加信任，而福尔康若再敢来纠缠或使绊子，恐怕就要好好掂量一下了。
宫内的微澜暂平。
而远在洛阳铜驼巷破旧大车店里的那一小群人，却依旧在绝望的泥潭中挣扎。
永琪的瘸腿，紫薇的盲眼，如同无法愈合的伤口，时刻提醒着他们现实的残酷。前路茫茫，希望渺茫，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该何去何从？
萧剑站在院中，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那里是紫禁城的方向，也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而南方的嵩山，那缥缈的神医传说，究竟是另一场虚幻的泡影，还是黑暗尽头唯一可能的光亮？
他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无论是什么，他们似乎，都只能继续往前走下去了。
铜驼巷大车店的土房里，药味经久不散，混杂着潮湿的霉气和挥之不去的绝望。
那两张分别来自回春堂和明视斋的药方，像两道残酷的判决书，压在每个人心头。
永琪不再尝试起身。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睁着眼，空洞地望着低矮黝黑的房梁，仿佛那里刻着他已然崩塌的世界。
腿上的剧痛和高烧带来的混沌交替折磨着他，但比肉体更痛的，是那跛足的预言。
他不再回应小燕子的呼唤，对紫薇的安慰也只是沉默。
偶尔，他会死死盯着自己那条肿得发亮的左腿，眼神里有种令人心寒的、近乎毁灭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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