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碌碌驶出尚在沉睡的白河镇,碾过湿冷的石板路,拐上南行的官道。
为了安全,他们不敢走大路,很快便按照萧剑规划的路线,拐入了一条更为崎岖、通往山区的支路。
逃亡之路,再次开始。
这一次,队伍的气氛比离开红叶镇时更加沉重。
紫薇的失明如同阴云笼罩,永琪的伤腿是明显的拖累,而追兵不知何时会再度出现的威胁,则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小燕子紧紧挨着紫薇坐着,几乎寸步不离,仿佛生怕一眨眼,紫薇又会消失。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只是偶尔低声跟紫薇描述着窗外掠过的模糊景色,声音干涩。
紫薇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或轻轻点头,偶尔伸手摸索着拍拍小燕子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但那份刻意的平静,反而更让人心酸。
永琪靠在车厢壁上,脸色因疼痛和颠簸而显得灰败。
他看着对面相依为命的两个女子,又看看身边身体虚弱的金锁,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是皇子,却护不住想护的人,甚至成了累赘。
每一次马车颠簸引起的腿痛,都像是在嘲讽他的无能。
萧剑亲自驾车,柳青在一旁协助并警戒。
柳红则骑着一匹路上买来的、不起眼的驽马,前后逡巡,探听风声。
萧剑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手臂的箭伤尚未痊愈,驾车时依旧能看出些许不自然的僵硬。
但他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每一处弯道、每一片树林。
路越走越荒凉。
深秋的山野,草木凋零,裸露的岩石和黄土显出几分肃杀。
为了避开可能的盘查,他们常常需要绕远路,甚至翻越无路的山梁。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剧烈颠簸,车厢内的人被抛起又落下,苦不堪言。
永琪的伤腿在一次次撞击中,疼痛加剧,他死死咬着牙,冷汗浸湿了里衣,却一声不吭。
紫薇紧紧抓着小燕子的胳膊,脸色苍白。金锁的身体随着颠簸晃动,若非固定得好,只怕早已滚落。
休息时,众人围坐在避风处,啃着干硬的饼子,就着冰冷的溪水。
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啸的山风和疲惫的喘息。
小燕子想方设法把饼子掰碎,用水泡软了喂给紫薇,又去照看金锁,小心喂给她吃点东西。
永琪尝试着自己活动伤腿,却引来一阵剧烈的痉挛,疼得他闷哼一声,颓然放弃。
“萧大哥,永琪的腿……”
小燕子担忧地看着永琪痛苦的神色,忍不住问正在检查马匹蹄铁的萧剑。
萧剑走过来,蹲下身,解开永琪腿上的简单包扎。
伤口处红肿未消,甚至因为连日颠簸和缺乏良好固定,有些错位的迹象。
他眉头紧锁,重新上药包扎,动作比之前更加用力些,永琪疼得浑身一颤。
“骨头没接好,路上又颠簸,伤势在加重。”
萧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必须尽快找到正经的大夫重新处理,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否则,这条腿可能就废了。
永琪闭上眼睛,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洛阳还有多远?”
紫薇轻声问。
“照这个速度,避开主要关卡,至少还要七八日。”
柳青估算道。
七八日,对于伤情恶化的永琪和看不到光的紫薇,对于内心煎熬的每个人,都是漫长的煎熬。
接下来的几日,仿佛在印证萧剑的预言。
永琪的腿伤果然恶化了,红肿扩散,甚至开始低烧。
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安睡,食不下咽,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
萧剑不得不给他用了些镇痛的草药,但效果有限。
而更大的危机,在一个雨夜悄然而至。
那日傍晚,天色突变,乌云压顶,很快下起了瓢泼大雨。
山路变得泥泞不堪,马车轮子深深陷入泥沼,寸步难行。
众人只好下车,冒着大雨,推的推,拉的拉,试图将马车弄出来。
雨水模糊了视线,冰冷的雨水灌进脖颈,冻得人瑟瑟发抖。
就在众人精疲力竭、狼狈不堪之际,前方雨幕中忽然出现了几点晃动的火光,伴随着马蹄声和隐约的呼喝!
“有马队!快躲起来!”
柳红从前方探路回来,声音急切。
来不及了,马车陷在泥里,根本动弹不得。
萧剑当机立断:“弃车!带上必要的东西,咱们进林子!”
众人手忙脚乱。
小燕子和柳红搀扶着紫薇,柳青背起金锁,萧剑则一把架起几乎无法行走的永琪,几人跌跌撞撞冲进路旁茂密却湿滑的树林,拼命往深处钻。
沉重的包袱丢下了不少,只剩下一点干粮、药品和金银细软。
身后,火光和马蹄声在陷住的马车旁停了下来。传来清晰的对话:“头儿,有辆破车陷在这儿了,像是刚弃的!”
“搜!人肯定跑不远!分开找!”
“这鬼天气……”
杂乱的脚步声和犬吠声朝着树林逼近。
冰冷的雨水,泥泞的地面,沉重的伤员,追兵近在咫尺的威胁……
绝望如同这无边的雨夜,将众人彻底吞噬。
永琪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萧剑身上,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意识模糊,他沙哑地说:“萧……萧兄,放下我……你们走……”
“闭嘴!”
萧剑低喝,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冷硬。
他架着永琪,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手臂肌肉贲起,显示出极大的负荷。
小燕子回头看到这一幕,眼泪混着雨水流下,却不敢出声。
柳红在最前方探路,忽然低呼:“这边!有个山洞!”
那是一个被藤蔓半掩的、狭小的石缝,里面黑黢黢的,不知深浅。
但此刻,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众人鱼贯钻入,萧剑最后进来,迅速用一些枯枝和石块将入口伪装得更加隐蔽。
石缝内狭窄潮湿,但总算挡住了冰冷的雨水和追兵的视线。
众人挤在一起,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听着外面近在咫尺的搜索声和犬吠,连大气都不敢喘。
金锁在柳青背上发出细微的呻吟,紫薇紧紧靠着小燕子,身体不住颤抖。
永琪瘫坐在地上,背靠冰冷的石壁,脸色在黑暗中惨白如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