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漱芳斋,静得像一座坟墓。
小燕子抱膝坐在窗前,桌上摊开的女诫墨迹未干,却已洇开一片泪痕。
她盯着院子里那株紫薇花出神。
往年这时节,紫薇最爱在花下绣帕子。如今花还在,紫薇人却没了。
“格格,该用早膳了。”
门外传来陌生的宫女声音。
小燕子依旧一动不动。
从回宫那日起,漱芳斋所有旧人全被调走,新来的宫女太监们眉眼低垂,说话滴水不漏,这是监视,更是隔绝。
她慢慢展开紧握的左手,掌心的月牙形伤口已结痂,像四道黑色的弯月。
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语。
“紫薇,你教我写字时说过,忍字是心上插把刀,现在我才明白,这刀不仅要插着,还得在肉里转三转。”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接着是太监尖细的通报。
“皇后娘娘驾到。”
小燕子浑身一僵,缓缓起身。
容嬷嬷推开门,皇后一身绛紫色常服迈进门槛,目光扫过小燕子的脸,停在桌上的女诫上。
“还珠格格气色不佳,可是抄书太辛苦?”
皇后声音温和,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小燕子垂下眼道:“谢娘娘关心,是罪女愧对皇阿玛和老佛爷恩典,夜不能寐。”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皇后在紫薇常坐的椅子上坐下,指尖抚过光滑的桌面,继续问道:“只是本宫有一事不明,那夏紫薇,究竟从何处得知地沟出口的位置?”
来了,小燕子心跳如擂鼓,面上却更苍白几分。
“罪女真的不知,紫薇那几日心神不宁,只说有办法出宫,让我……让我相信她。”
皇后接过容嬷嬷递来的茶盏,轻抿一口。
“哦?可据慎刑司回报,那地沟出口的锁,是有人从外面打开的。若无人接应,你们两个弱女子,如何能在深夜精准找到那处偏门?”
空气中浮动的檀香味,忽然变得令人窒息。
小燕子膝盖发软,几乎要跪倒,却死死撑着:“娘娘明鉴,我们出宫那夜确实只有我和紫薇、金锁三人。”
“金锁呢?”
皇后放下茶盏,瓷器相碰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小燕子喉头发紧。
“在逃亡路上我们走散了,她生死不明。”
皇后沉默片刻,忽然叹息:“小燕子,你可知这宫中,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刀明枪,而是那些藏在暗处的推手?他们助你出宫,或许并非真心相助,而是要将你们推入更深的深渊。”
小燕子猛地抬头。
皇后的目光像淬了冰的针:“夏紫薇死了,金锁失踪,只有你活着回来。你说,下一个轮到谁?”
同一时辰,慈宁宫。
老佛爷捻着佛珠,听乾隆说话。
“西山矿场那边,福尔康回报说掘地三尺,仍未找到夏紫薇尸身,倒是发现几处可疑的血迹,已让仵作查验。”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佛爷手中佛珠一顿,继续说道:“那丫头若真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就怕……”
乾隆神色凝重:“皇额娘是担心,有人借假死脱身?”
老佛爷缓缓道:“紫薇那孩子,哀家见过几次,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股执拗。若她真与人合谋逃宫,又岂会轻易死在矿洞里?倒是那个帮她们的人,能在宫中神不知鬼不觉铺路,能在西山安排接应,这份能耐非同小可。”
乾隆手指轻叩桌面:“儿子已命粘杆处暗中查访,只是有一事蹊跷,福尔康这几日,频频出入淳亲王府。”
老佛爷眯起眼。
“淳亲王?他一个郡王,向来不问政事,怎会与福尔康搅在一起?”
乾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儿子已让人盯着,还有一事,昨儿个赵记绸缎庄的掌柜突然暴毙,顺天府报的是急病,可据粘杆处密报,那掌柜死前见过福尔康府上的人。”
佛珠的捻动声戛然而止。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久,老佛爷才开口:“皇帝,你说那小燕子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乾隆他想起小燕子空洞的眼睛,苦笑道:“那孩子,若是装,也装得太真了。可若说不装,她那眼神,像死过一回的人。”
老佛爷站起身,走到窗前。
“死过的人,要么真死了,要么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
皇后离开后,小燕子在窗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下一个轮到谁?”
皇后的话像诅咒,在她脑中盘旋。她忽然想起回宫那夜,福尔康在马车上说:“宫中更无人相助,这是要害死你们的流言。”
可若真无人相助,她们如何出得了宫?
若有人相助,那人是谁?为何要帮她们?
又为何在最后关头,弃她们于不顾?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或许从始至终,她们就是棋子。
有人要借她们的出逃,达成某个目的。
而紫薇的死,金锁的失踪,都是计划中的代价。
“格格。”
门外又传来声音,这次是个小太监,他低着头递进一个食盒。
“格格,这是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说是您从前爱吃的。”
小燕子盯着那食盒。
御膳房的人从不会主动送点心,更不会记得她爱吃什么。
她接过食盒,小太监匆匆退下。
打开食盒,三层格子里整齐码着桂花糕,香气扑鼻。
她拿起最上面一块,忽然觉得手感不对,糕体侧面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
她掰开,发现里面卷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只有五个字:“金锁还活着”
小燕子手一抖,桂花糕掉在地上,碎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