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福尔康带着太医进来。
吉娜连忙擦干眼泪退到一边。
太医诊脉换药,动作麻利。
福尔康站在床边,看着含香死灰般的脸,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他压低声音道:“娘娘您可还记得,那晚在宫外,是谁帮了您和蒙丹?”
含香眼皮都没动。
“是一支车队,对不对?领头的是个穿玄色大氅的男人?”
福尔康继续试探道:“那人是不是姓赵?或者跟淳亲王府有关?”
含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福尔康看到了。
他心头狂跳,还想再问,太医却打断了他:“福大人,娘娘需要静养。”
福尔康退到门外,脑子里飞快盘算。
含香果然知道,只要她肯开口指认淳亲王府,他就能将功赎罪!
可怎么让她开口?
正想着,院子外传来马蹄声。新任粘杆处档头陈瑞带着人到了。
陈瑞皮笑肉不笑道:“福大人,皇上口谕,香妃娘娘由粘杆处护送回宫,至于您嘛,继续在西山搜寻,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福尔康脸色一白:“陈档头,这……”
“怎么,福大人想抗旨?”
陈瑞一摆手,手下立刻接管了院子。
福尔康眼睁睁看着含香被抬上马车,吉娜跟在旁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马车走远了。
陈瑞走过来,拍拍他肩膀道:“福大人,别白费力气了,有些功劳,不是你想抢就能抢的。”
这话里有话。
福尔康盯着他:“陈档头什么意思?”
陈瑞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像耳语。
“你查赵记绸缎铺,查淳亲王府,查得太急了,急到有人不高兴了。”
福尔康浑身一僵。
陈瑞直起身,笑眯眯的。
“不过嘛,你要是识趣,把查到的证据交出来,我可以在皇上面前帮你说句话。”
原来在这儿等着。
福尔康咬牙:“我要是不交呢?”
陈瑞笑了。
“那你猜,香妃娘娘回宫后,要是突然想起那晚的蒙面骑士长得特别像某个人,皇上会怎么想?”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福尔康拳头攥得咯咯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紫禁城,漱芳斋。
小燕子抄书抄到手抽筋,正甩着手腕,窗缝里又塞进来一张字条。
这次字多了些。
“香妃已找到,腿废了。福尔康被留在西山,功劳被抢。”
小燕子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炭盆边,蹲下身,把字条一点一点烧了。
火苗舔舐纸张,映得她眼睛发亮。
很好,都开始倒霉了。
下一个该谁了?
宝月楼重新热闹起来。
太医进进出出,宫人忙前忙后。
含香被安置在暖阁里,腿上裹着厚厚的纱布,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乾隆来看过一次,站在床边看了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眼神里没有怜惜,只有审视和怀疑。
含香闭上了眼睛。
当夜,宝月楼发生了一件怪事。
值夜的小太监半夜起夜,看见一个白衣身影站在院子里那棵梅树下。
是香妃娘娘,她穿着单衣,光着脚,对着月亮跪拜,嘴里念念有词。
小太监吓坏了,想过去劝,却听见她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冷梅香,冷梅香……”
声音凄厉,像哭又像笑。
第二天这话就传遍了六宫,都说香妃疯了,冻坏了脑子。
只有晴儿听到这消息时,正在绣最后几针疏影横斜的护膝。
针尖刺破了手指,血珠冒出来,染红了一点素缎。
她放下绣绷,轻轻吮了吮手指。
“清露,去把我那盒冷金梅的香粉拿来。”
“格格要熏衣裳?”
晴儿看向窗外,说道:“不,去宝月楼,香妃娘娘受了惊,这香安神。”
清露愣了愣,还是照做了。
宝月楼里,含香依旧不言不语。
晴儿进来时,她正看着窗外发呆。
吉娜接过香粉盒,小声说:“谢晴格格,只是娘娘现在怕是什么都闻不进去了。”
晴儿温声道:“试试吧,这香最是宁神。”
她打开香盒,清冽的冷梅香气飘散出来。
含香的鼻子动了动。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香盒上,又慢慢移到晴儿脸上。
那双死灰般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
她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这香我闻过。”
晴儿神色不变:“娘娘说笑了。这是今年新贡的冷金梅,苏杭才送来的,宫里以前没有。”
含香盯着她,说道:“在宫墙下……雪地里……我衣服上沾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殿内瞬间安静。
吉娜吓得脸都白了。
晴儿却笑了:“娘娘怕是记错了。您说的或许是别的梅香。这冷金梅香气特殊,沾衣三日不散,若是您衣服上沾过,太医诊脉时一定会闻到。可李太医当时的脉案,并没提这茬。”
含香不说话了。
她看着晴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是啊,是我记错了,我冻坏了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
晴儿福了福身。
“娘娘好好养着,这香留给您。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让人来慈宁宫找我。”
她转身离开,脚步从容。
走出宝月楼时,清露小声问:“格格,香妃娘娘刚才那话……”
“她什么都没说。”
晴儿打断她。
“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说的话,谁信呢?”
清露似懂非懂地点头。
晴儿回头看了一眼宝月楼。
含香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一个瘸了腿、失了宠、还需要在宫里活下去的妃子,最不需要的就是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