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延禧宫。
令妃虽被禁足,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腊梅在慎刑司熬刑不过,胡乱攀咬了些不相干的人,但核心的关于香妃和两位格格的指控,始终咬死是受人陷害,只承认自己“贪财递了东西”、“说了不该说的话”。
皇后虽想借此坐实令妃的罪,却苦无铁证,一时僵持。
令妃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得知了宫外的大致情形:两位格格逃跑被抓回,关在秘密之处,香妃的情夫重伤被俘。
福尔康此时正被多方掣肘,焦头烂额。
“福尔康……”
令妃对着铜镜,慢慢梳理长发,眼中寒光闪烁。这个曾经她以为可以倚仗,甚至可以利用的盟友,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她,将腊梅推了出去。
如今他自己深陷泥潭,倒是报应不爽。
但令妃并未感到快意。
福尔康若倒了,下一个被彻底清算的,很可能就是她。
她必须想办法自救,或者让局面变得更乱,乱到所有人都无暇顾及她,甚至需要她出来稳定局面。
她低声吩咐道:“春菱,想法子给阿玛递个话,不用多说,只写‘西山风紧,恐有奇货。福字不稳,或可渔利。’”
她要点醒宫外的家族,西山那边是关键,福尔康地位不稳,或许有机会插一手,攫取利益或把柄。
她要在水已经够浑的时候,再扔下一块石头。
既然大家都想摸鱼,那就看谁的手更快,网更密了。
慈宁宫,夜色已深。
晴儿服侍老佛爷睡下后,回到自己房中。
清露已将那个装着金疮药和安神香的小包找了出来。
“格格,东西备好了。要送去哪儿吗?”
清露小声问。
晴儿拿起那包安神香,在指尖捻了捻,香气清冽宁神。
她摇摇头:“先收着吧,还不是时候。”
她走到窗边,望着西边沉沉夜空。算算时辰,该抓的应该都抓得差不多了,该审的也该审了。
福尔康现在一定像热锅上的蚂蚁,既要防着粘杆处,又想从蒙丹和两个格格嘴里挖出东西,还要应付可能来自其他方向的压力。
“清露,明日你去一趟针工局,找那位擅绣梅花的苏嬷嬷,就说我前几日送去修补的抹额,花样很好,我想再请她绣一对梅花的护膝,花样要……‘疏影横斜’的那种,料子用库房里那匹‘雨过天青’的素缎。”
清露一愣:“格格,那匹素缎……不是老佛爷赏您,让您自己做春衫的吗?而且,‘疏影横斜’的花样,苏嬷嬷最是拿手,只是她近日好像被内务府叫去问过几次话,忙得很……”
晴儿语气平淡道:“无妨,你只管去说。料子用那匹素缎的边角即可,不必整匹,苏嬷嬷若问起,就说是我孝敬老佛爷,老人家膝盖畏寒。”
“是。”
清露虽不解,还是应下。
晴儿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眼神沉静。
‘雨过天青’的素缎,‘疏影横斜’的梅花,金疮药,安神香……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物件,就像散落的珠子。
需要一根线,一双合适的手,在合适的时机,将它们串联起来,呈到该看的人面前。
那根线,或许就在西山,在那混乱的追捕现场,或者在某个有心人慌乱的遮掩中。
至于那双合适的手,她微微一笑,该去给永琪送参汤了。
五阿哥虽然被禁足,但他身边的人,总有一两个还能用的。
病中之人,听闻心上人身陷囹圄、处境凄惨,又偶然得知某些能救人的线索,他又会怎么做呢?
恋爱脑有时候也是很好用的棋子,尤其是当这棋子,本身就处在风暴边缘,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的时候。
她轻轻吹熄了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远处宫墙上的风灯,投下模糊晃动的光影,映照着她沉静如水的面容。
西山废弃矿洞的追索,在福尔康严令下,近乎掘地三尺。
粘杆处的人冷眼旁观,似乎乐见其成。
终于在第三日下午,一个心腹侍卫在蒙丹最后倚靠的那块巨石下方更深的石缝里,找到了一枚被泥土和血污几乎覆盖的小小银环。
那不是戒指,而是一只样式古朴、带着回部繁复花纹的耳环,女子式样,只有单只。
耳环内侧,用极细微的技艺,刻着两个回部文字的缩写,以及一个模糊的、像是某种部落图腾的印记。
福尔康拿到这枚耳环时,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立刻招来从回部归附人中找来的通译。
通译仔细辨认后,确认那两个缩写文字是“含香”的名字一部分,而那个图腾印记,则与回部王族某一支系的标记高度相似。
“这是香妃娘娘的贴身之物?”
福尔康追问。
通译点头道:“看花纹和工艺,应是王族女子及笄或婚嫁时的佩饰,意义特殊,轻易不会离身,这单只耳环或许是一对信物中的一只。”
信物,蒙丹竟贴身收藏着含香的耳环!
这意味着什么?是定情信物,还是联络凭证?
福尔康脑中飞速运转。
如果这是联络凭证,是否意味着含香与蒙丹之间,或者他们与那个神秘的“贵人”之间,有着更隐秘、更仪式化的联系。
这枚耳环,会不会是某种信物,凭此可以调动某些资源,或者获得庇护?
他立刻下令:“彻查,京城及京畿所有与回部有来往的商号、驿馆、甚至寺庙,留意是否有凭特殊信物接头的规矩,另外,这耳环的花纹和图腾,找最好的画师临摹下来,秘密查访宫中可有类似纹样的记录或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