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安局。”
专案组的会议室里,白板上的信息又更新了。楚知凌的效率从来不需要质疑。言喻推门进去的时候,楚知凌正站在白板前,用红色马克笔在一个名字上画圈。
“沈鹤鸣。”楚知凌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言喻。
“六十七岁,有机化学背景,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某化工研究所工作,因学术不端被开除。之后便没有公开的职业记录。在九十年代开始涉足毒品制造,是“鲸鱼'组织的创始成员之一,也是唯一一个掌握核心提纯技术的人。代号“李先生'。”
言喻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个名字。沈鹤鸣。沈筠的弟弟。李一舟的舅公。
“李一舟知道吗?”他问。
“卷宗里没有记录。但根据副本设定--他应该不知道。沈鹤鸣离家多年,沈筠从不提起他。”楚知凌放下马克笔,转过身,“我有一种直觉。”
“什么直觉?”
“李一舟可能已经知道了。他的第三份情报里,有一段关于“李先生'实验习惯的描述--钢笔书写,字迹工整如印刷体;每个数据后标注日期、温度、湿度;涂改处签名并注明原因。'这种描述太详细了,不像是观察得来的,更像是--他认识这个人。”
苏生从技术科赶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色谱分析报告。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推给言喻。“还有一件事。李一舟传出的第四份情报--一份新的毒品配方--我已经分析完了。那个配方里有一个故意的错误。溶剂比例写反了。按照那个配方生产出来的产品,纯度不会超过70%。这是一个测试。”
“谁的测试?” “沈鹤鸣的。他在测试李一舟。看他会不会发现这个错误,看他发现了之后会不会指出。如果李一舟指出来了,沈鹤鸣就知道他的化学水平远超“化工中间人';如果他不指出来,沈鹤鸣就知道他在刻意隐藏。”
“李一舟指出来了没有?”
苏生沉默了一下。“从传出的情报来看,他没有。他把那个错误的配方原样传了出来。他知道这是测试,他选择了沉默。他在保护自己的身份,即使这意味着让警方根据错误的情报采取行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
言喻看着白板上沈鹤鸣的名字,又看了看旁边李一舟的照片。舅孙。血缘。化学。警察。毒贩。这些词在他的脑子里旋转、碰撞、重组,像一场无法配平的化学反应。
“我们需要进入组织。”言喻说。
楚知凌和苏生同时看向他。
“你说什么?”楚知凌问。
“我说,我们不能在外面等了。李一舟已经在里面待了快一个月。沈鹤鸣知道他是谁一一就算不知道他是警察,也知道他和自己有关系。再等下去,他会死在里面。我们要进去,找到他,把他带出来。”
“怎么进去?”
“卧底。三个人同时进入。'鲸鱼'组织正在扩张,他们需要人手。我们有化学背景--苏生是技术科的分析师,我是重案组的伏直员,你是情报分析师。我们可以伪装成一个独立的小型制毒团队,寻求与“鲸鱼”合作。通过马仔接触他们的外围,然后一步步深入,直到见到沈鹤鸣,见到李一舟。”
楚知凌在脑子里快速演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言喻能看到他眼球后面的齿轮在飞速转动。大约十秒后,他开口了。
“成功率不到三成。风险极高。如果任何一个人的身份暴露,三个人都会死。而且-一周总队长不会同意。”
“那就不要让他知道。”
“你疯了。”
“可能吧。”言喻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但李一舟在里面。他已经暴露了。
他没有退路。如果我们不进去,他唯一的结局就是死。如果我们进去,他至少还有一条活路。”
苏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色谱报告,叠了两折,放进口袋里。“我去。技术掩护和化学背景我都有。我可以扮作团队的技术负责人。”
楚知凌看着他,又看了看言喻。然后他叹了口气。那种叹气不是认输,是一一确认了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结果之后,终于允许自己放松的那一口气。
“我需要四十八小时来构建三套完整的假身份、背景故事、联络渠道和撤退方案。”他说。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言喻说。
“又来?”
“对。”
四十八小时后。不是二十四小时。楚知凌坚持要四十八小时,言喻这次没有反驳,因为楚知凌拿出了一套他无法反驳的方案--三套身份,三个独立的背景故事,三个可以互相印证但不会同时暴露的联络渠道,以及四条从不同方向撤离的路线。每一套方案都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装着,按紧急程度排列。
“陈屿,化工专业出身,做过三年精细化工贸易,因资金链断裂被逼入行。”苏生翻开自己的那份文件夹。
“姜成,退伍军人,负责安保和运输。”楚知凌合上文件夹,他已经全部记住了。
“言锐,团队的核心联络人,负责与上家谈判。”言喻把文件夹扔在桌上。“我们是一个小型制毒团队,代号盐。产品的纯度可以稳定在95%以上。在找一个大买家,或者一个能提供原料和技术支持的合作伙伴。”
周总队长不知道这件事。言喻让楚知凌切断了专案组与这次卧底行动之间的所有可追溯联系。如果出了事,这只是一个私人行动,和北城市公安局没有任何关系。这是言喻的决定--他不想让周总队长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被迫点头。
三人在凌晨两点离开了公安局,开着一辆租来的黑色商务车,驶向南城。
“鲸鱼”组织的外围联络点设在一家物流公司的仓库里。这是楚知凌通过分析前几份情报中的交易模式推断出来的。仓库位于南城郊区的工业区,白天有货车进出,晚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言喻把车停在距离仓库两百米的路边,熄了灯。三个人在黑暗中坐了会儿,确认没有被跟踪之后,才下了车。
苏生走在最前面。他的角色是技术负责人,负责展示“产品”。他的手提箱里装着三小瓶
样品--不是真正的毒品,是楚知凌从物证室调出来的缴获品,纯度经过重新测定,刚好在85%左右。瓶子上贴着标签,标注了批次、纯度、色谱数据。连标签的字体和排版都模仿了“鲸鱼”组织内部的记录格式--这是苏生从那份不完整的实验记录中反推出来的。
楚知凌走在中间,右手垂在身侧,随时可以拔枪。言喻走在最后,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最放松,但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
仓库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站着两个人,体型壮硕,面无表情。其中一个伸出手,示意他们停下。
“找谁?”
“找阿杰。有人介绍我们来的。”言喻说的是楚知凌编好的暗语--“有人介绍”对应一个虚构的介绍人,“阿杰”是“鲸鱼”组织负责接洽新合作伙伴的中层成员。楚知凌花了十二个小时确认阿杰的活动规律和接洽习惯,又花了六个小时找到了一条可以绕过正式审查、直接接触阿杰的渠道。
门口的人用对讲机说了几句话。大约三分钟后,铁门从里面打开了。
阿杰站在门口。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不冷不热的微笑,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在打量一件待估的商品。
“听说你们有货?”他看着言喻。
“85%以上。柱层析提纯,杂质谱干净。”言喻侧身让开,苏生走上前,打开手提箱。三瓶样品整齐地排列在黑色的海绵衬里中,瓶口的封口膜缠得一丝不苟。
阿杰拿起一瓶,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拧开瓶盖闻了闻。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一-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言喻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跟我来。”阿杰转身走进仓库深处。
仓库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货架和堆垛把空间分割成迷宫一样的通道,每走儿步就能看到有人在装卸货物--不是毒品,是普通的物流货物。这是“鲸鱼”组织的掩护层,合法与非法的边界被精心地模糊了。
阿杰带着他们穿过三道门,每道门都需要不同的门禁卡。最后一道门后面是一个大约五十平方米的房间,布置得像一个小型会议室。长桌、椅子、白板、投影仪。墙上没有任何窗户。
“坐。”阿杰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在了长桌的另一端。“说说你们的情况。”
言喻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义放在桌上。他开始讲述楚知凌编写的背景故事一--团队成立的时间、规模、生产能力、产品质量、过往交易记录。每一个数字都有对应的文
件佐证,每一笔交易都有可以查证的物流记录。楚知凌在这四十八小时里创造的不仅是一个身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阿杰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的问题很专业--不是关于毒品,而是关于化工。他问原料来源、提纯工艺、设备型号、溶剂回收率。苏生负责回答这些问题,每一个答案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大约二十分钟后,阿杰站起来。
“你们的货不错。但我们需要进一步验证。明天晚上,我们会安排一次试生产。你们的人带着你们的设备,在我们的实验室里做一批货。如果纯度达到要求,我们谈下一步。”
“可以。”言喻也站起来。
阿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团队的技术负责人--那个戴眼镜的一--他的手法很专业。在哪里学的?”
苏生没有回答。言喻替他回答了。“他家里有人是化学老师。从小泡实验室。”
阿杰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试生产安排在第二天晚上八点。
地点不在之前的仓库,而在另一个地方--南城港区的一个地下实验室。楚知凌提前做了功课,这个实验室是“鲸鱼”组织的三个核心制毒点之一,平时不对外开放。阿杰把他们带到这里,说明至少已经通过了初步的筛选。
实验室大约两百平方米,分成三个区域--原料区、合成区和纯化区。设备齐全,通风系统运转良好,甚至有一台高效液相色谱仪。苏生走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他看到了一台他熟悉的型号。
“开始吧。”阿杰靠在墙边,双手抱胸,旁边站着两个持枪的头儿。
苏生穿上实验服,戴上手套,开始操作。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位--称量、溶解、搅拌、加热、冷却、萃取。他的手法不像一个毒贩,更像一个在大学实验室里做了二十年实验的老教授,为此楚知凌给他演练了N遍。一个真正懂化学的人,不需要假装。
楚知凌站在角落里,表面上在观察苏生的操作,实际上在观察这个实验室的结构。他记住了每一扇门、每一个通风口、每一条可能逃跑的通道。他的目光还扫过了那两个头儿的站位和武器类型-一格洛克17,标准警用配枪,说明“鲸鱼”组织有内部渠道获取执法部门的装备。
言喻站在门口附近,背靠着墙,看起来像是在放哨,实际上他的耳朵在捕捉实验室之外
的每一个声音---脚步声、对讲机的通话声、远处海面上货轮的汽笛声。
三个小时后,苏生完成了提纯。他把样品注入色谱仪,十五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纯度:97.3%。
阿杰看着报告单上的数字,脸上那种职业性的微笑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不错。比我们自己做的还好。”
“谢谢。”苏生脱下实验服,折叠好,放在实验台上。
阿杰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然后他看向言喻。“李先生想见你们。”
言喻的心脏跳了一下。他控制住了脸上的所有表情,只露出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不太急切也不太冷淡的期待。“什么时候?”
“现在。”
李先生不在实验室里。他在港区最深处的另一栋建筑里---艘废弃的货轮改造成的办公场所。货轮停泊在三号泊位,舷梯已经锈蚀,但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钢板下面有加固的焊接痕迹。
阿杰带着他们穿过货轮的甲板、走廊、楼梯,一路上经过了至少四道由武装人员把守的门。每一-道门打开的时候,言喻都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图--从入口到目的地的距离、转折、岔路、以及每一个守卫的位置。
最后一道门打开的时候,言喻闻到了一个气味。
樟脑。
不是防虫用的樟脑丸,那种气味更尖锐、更廉价。是天然樟脑的气味,曾经被装在精致的玻璃瓶中,放在某个老式衣柜的深处,年复一年地渗透进每一根纤维。
他在哪里闻过这个气味?沈筠的家里。那个老旧的衣柜,那件灰色的棉布外套。
房间不大,布置得像一间书房。书架、书桌、椅子、一盏台灯。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照亮了一本摊开的实验记录本。一个老人坐在书桌后面,背挺得很直,头发全白,向后梳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沈鹤鸣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一-不是老年人的那种浑浊的灰,是干净的、透明的灰,像两块没有打磨的玻璃。那双眼睛从言喻的脸上移到苏生的脸上,又从苏生的脸上移到楚知凌的脸上,最后回到了言喻的脸上。
“坐。”他说。声音很稳,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三个人坐了下来。沈鹤鸣的目光落在苏生身上。“今天的试生产是你做的?”“是。”苏生说。
“97.3%。”沈鹤鸣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尝一个味道。“你的手法很干净。在哪里学的?”
“我奶奶是化学老师。”苏生按照剧本回答。
“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苏生报出了一个楚知凌编造的名字。沈鹤鸣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在苏生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一多到让言喻警觉,但少到不足以被定义为怀疑。
然后沈鹤鸣看向了言喻。
“你是团队的头?”
“联络人。”
“你的技术负责人手法很好。但你的小弟--”他看向楚知凌,“他的站姿不对。他站的位置永远是整个房间最安全的位置--背靠墙,面向门,右手自由。这不是安保人员的站姿。这是军人的站姿。”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楚知凌没有动,没有解释,没有做任何试图为自己辩护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墙,面朝门,右手自由。沈鹤鸣说对了。他无法否认。
言喻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在计算沈鹤鸣说这句话的目的--是试探?是确认?还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只是在享受猫捉老鼠的游戏?
“我是退伍军人,我告诉过阿杰。”
“退伍军人。”沈鹤鸣重复了一遍。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动作很慢,很从容。“阿杰跟我说过。但我问的不是他的身份。我问的是他的站姿。”
他看着楚知凌。
“你受过狙击训练。你的右手在腰间的停留位置,是拔枪最快的角度。你的目光在扫视房间的时候,每次都会在门窗和通风口上多停留零点三秒。这不是普通军人的习惯。这是特
种作战人员的习惯。”
楚知凌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我服役于陆军侦察连。退役后做过两年私人安保。”
沈鹤鸣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像两块没有温度的玻璃。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温暖的、友善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解读的笑。
“很好。”他说。“我喜欢用专业的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你们的合作申请通过了。从明天开始,你们的技术团队并入“鲸鱼'的核心实验室。你们的安保团队负责一批新货的运输。具体的安排,阿杰会告诉你们。”
他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
言喻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鹤鸣叫住了他。
“言锐。”他用了言喻的假名。
言喻转过身。
沈鹤鸣看着他。那个目光--不是测量,不是怀疑,是确认。他在确认什么,言喻不知道。
“你的技术负责人说的那句话--“我奶奶是化学老师'--是真的吗?”
言喻犹豫了不到半秒。“是真的。”
沈鹤鸣点了点头。“我有一个姐姐。也是化学老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但言喻注意到了一件事--沈鹤鸣的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很轻。像是一个人在按下某个按钮之前,最后一次确认自己的手指还在。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