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是一种不可逆反应。”
“生成物已经形成了,”苏生继续说,“你不能把燃烧过的火柴重新变成一根完整的火柴。但是——”
“但是你可以收集那些灰烬,”他说,“把它们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可以记住火柴曾经燃烧过的样子。你可以用那根火柴的火光,去点燃另一根火柴。”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填充了这段安静。
“走吧,”言喻说,“去技术科。”
一楼的走廊比楼上暗一些。不是灯管的问题,是一楼没有窗户——这个副本设计者没有给一楼的技术科安排窗户,也许是为了氛围,也许只是为了省去渲染窗外景色的算力。但言喻觉得这个设计是故意的。技术科是分析证据的地方,证据不需要阳光。证据需要的是精确的温度、精确的湿度、精确的照明。证据不需要“外面”。
技术科的门是开着的。
门牌上写着“技术科/理化分析室”,下面有一行小字:“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门牌是不锈钢的,边缘有指纹的痕迹——很多人在这里停下来,犹豫要不要进去,手指按在门牌上,留下油渍。
里面是一个大约四十平方米的房间。沿着墙壁是一排实验台,台面上放着各种仪器:高效液相色谱仪、气相色谱仪、紫外分光光度计、旋转蒸发仪。实验台的上方是通风橱,此刻正在运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通风橱的玻璃门半开着,里面放着一套正在加热的回流装置,烧瓶里的溶液在沸腾,蒸汽在冷凝管里变成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回烧瓶。
实验台的对面是一面白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画着一个组织结构图。最上面写着“鲸鱼”,下面分出几条线,标注着“老周”、“阿杰”、“阿Ken”、“燕子”。还有一个分支,写着“技术顾问”,后面是一个问号。
苏生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了那份他已经看了二十分钟的报告。
“‘鲸鱼’组织的毒品分析报告,”他把报告递给言喻,“我载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取了这个案件的所有物证分析数据。三个月前开始,他们产品的纯度出现了跃升。”
言喻接过报告,快速浏览。楚知凌站在他旁边,目光同时落在纸面上——两个人的阅读速度不同,但他们在同一时刻翻到了同一页。
“从70%到95%以上。”楚知凌说。
“提升方式不是重结晶,”苏生指着报告上附带的色谱图,“你看杂质谱。如果是重结晶,所有的杂质峰会等比例下降。但这里是某些特定的杂质峰完全消失——那些来自植物原料的色素和蜡质——而其他与海洛因极性相近的杂质峰没有明显变化。这是柱层析的特征。”
“柱层析?”言喻问。
“柱层析色谱分离技术,”苏生从实验台上拿起一根玻璃管——空白的,没有装硅胶,“把样品加在填充了硅胶的柱子顶部,然后用不同的溶剂冲洗。不同的化合物在硅胶上的吸附能力不同,极性强的走得慢,极性弱的走得快。通过控制溶剂的极性和流速,你可以把目标化合物从复杂的混合物里分离出来,纯度可以达到98%以上。”
他放下玻璃管,看着言喻。
“这个技术不难,但对操作者的要求很高。你需要知道选择什么硅胶——颗粒太大分离效果差,颗粒太小流速太慢。你需要知道选择什么溶剂体系——极性太强目标物跑得太快,杂质跟不上;极性太弱目标物跑得太慢,会被杂质拖在后面。你需要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收集馏分,什么时候停止。这些都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你需要有人在实验室里手把手地教你。”
“一个化学系毕业的警察会这个。”言喻说。
苏生点了点头。“李一舟的奶奶是中学化学老师,他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在实验室里泡着。根据副本赋予的记忆——我在警校和李一舟是同届,他的化学成绩是我们那一届最好的。”
“你在警校认识他?”楚知凌问。
“在这个副本的设定里,是的。我们不在同一个专业——他在刑事科学技术专业,我在理化分析方向——但我们上过同一门课。”苏生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在读取一段被植入的记忆,
“毒物分析。教授在讲台上讲马钱子碱的检测方法,李一舟举手说:可以用薄层色谱法,固定相用硅胶G,展开剂用氯仿-丙酮-二乙胺,Rf值在0.35左右。教授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说得对,这个方法是去年才发表在《法医学杂志》上的。李一舟说:我奶奶订阅了这本杂志,我每期都看。”
苏生说完这段,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一个把化学期刊当课外书看的人。”他说。
言喻把报告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鲸鱼”组织的架构图,大部分是空白,只有少数几个名字被填了进去。在“技术顾问”那一栏,写着“李先生,约60岁,男性,有机化学背景,疑似组织核心智囊”。这个描述很模糊。约60岁、男性、有机化学背景——这三个描述加在一起,可以指向中国几十万个人。
“这个‘李先生’是谁?”言喻问。
“不知道。卷宗里没有更多信息。之前的卧底没有接触到这个层级。”楚知凌说,“李一舟的任务目标之一就是确认‘李先生’的真实身份。”
言喻把报告放在实验台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不规则——两下快的,一下慢的,三下快的。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像一台发动机在怠速运转。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
两个人看着他。
“李一舟潜入三周,传出了两份情报。第一份是组织架构和成员代号,第二份是交易情报,警方根据这个拦截了二十三公斤海洛因。一个刚加入三周的新人,就能拿到交易地点这样的核心情报?”
房间里安静了。
通风橱的嗡嗡声填充了这段安静,像是一种背景辐射,无处不在,但你只有在安静的时候才会注意到它。
“你的怀疑有逻辑基础。”楚知凌说。
他从实验台的抽屉里——他是怎么知道那个抽屉里有这个文件夹的?大概是他载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查整个案件的全部卷宗,记住了每一个文件的存放位置——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到某一页。“根据之前三次卧底失败的案例,‘鲸鱼’组织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第一次,卧底在接头阶段被识破。第二次,卧底成功进入外围组织,但在试图接近核心层时突然失联,三天后尸体被发现。第三次,卧底以买家身份接触中层成员,在身份验证环节因为一个背景资料的细节被识破。”
他把文件夹推到言喻面前。言喻看到了那三次失败的详细记录。第二次失败的那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的脸,已经被水浸泡得变形,但还能看出五官的轮廓。他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地切断。嘴里塞着一朵白色的栀子花。照片旁边写着:“‘鲸鱼’组织的标志性手法——给警方的‘礼物’。”
言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
“所以,”他说,“李一舟传出的第二份情报,很有可能是一个测试。他们在用一条真实但低价值的交易线来测试他——如果他上报了,说明他是警察;如果他没有上报,说明他可以被信任。”
“但李一舟上报了。”苏生说。
“对。所以他正在危险中。”楚知凌说,“如果这是一个测试,那么他现在已经‘暴露’了。但他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暴露了。组织不会立即处理他——他们会继续观察他,给他更多的‘情报’,看他是否继续上报。每一次上报,都让他离死亡更近一步。”
“我们需要通知他。”言喻说。
“怎么通知?”楚知凌反问,“他在组织内部,没有通讯方式。所有的情报传递都是单向的——他通过秘密渠道传出来,我们不能传进去。这是卧底任务的基本安全原则:单向联系。任何反向联系都有可能暴露他的身份。”
言喻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