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竹青庄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大多数学生这时候还埋在被子底下，跟残留的梦纠缠不清。少数几个勤奋的，大概已经挤在图书馆门口等开馆了。当然，也少不了赶早班电车去打零工的——生活嘛，总得有人为它提前醒来。

厨房里飘出温吞的香气，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人的早餐：亲子丼，配一小锅味噌汤。至于某位昼夜颠倒的住民，这大概能算他的午餐。

餐桌边只坐着阿雪和灰二。神童早就出了门，顺带帮阿雪在图书馆占了个好位置。留学生穆萨更早，天没亮就去了八百屋帮忙——蔬菜店清晨的活儿，总是格外需要人手。

阿雪舀一勺汤，吹了吹气，眼睛往尼古的房间方向瞟。

“尼古那家伙还没起床吗？平时这个点，他不是该吃完早餐，然后在某角落翻报纸的同时吐云吐雾吗？”

尼古学长每天清晨的保留节目，是占据厨房靠窗那个角落，在袅袅升起的烟雾里，慢悠悠地翻当天的报纸。

他当然知道不该在公共区域抽烟，可烟瘾一上来，手指就自己摸出了打火机——等有人出声提醒，才恍然般掐灭。那个出声的人，十有八九是阿雪。接着便是一来一往的拌嘴，像某种固定的晨间仪式，非得走过这套流程，餐桌才能迎来真正的安静。

这大概算是竹青庄独一份的娱乐项目。

今早少了那段熟悉的开场，阿雪反倒有些不自在。他放下汤碗，嘀咕了一句：“那家伙昨天就有点反常……不会是自作自受，真把自己折腾病了吧？”

灰二没抬头，笔尖在纸页上勾画着，声音平淡：“别咒他。尼古今天起得很早，出去锻炼了。”

“锻炼？”阿雪的勺子悬在半空，眉毛挑得老高，“他？那个能把‘运动’和‘走去便利店买烟’划等号的人？你确定是锻炼，不是换个地方制造仙境？”

灰二终于从笔记本上抬起眼睛，嘴角那点笑意有点微妙。“是真的。他说今天早晨空气特别干净，想出去好好感受一下。”

阿雪沉默着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收拾好碗筷，拎起书包时才接话。

“他该不会是昨天终于把脑子里的烟雾吹散了一角，突然开窍了吧？不过要是真觉得身体不对劲，还是该去看医生。顺便……”他走到厨房门口，补了最后一句，“让医生查查他是不是连智力也一起熏出问题了。”

话音未落，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被拉开，尼古带着一身室外清冽的空气走了进来，额发微微汗湿，脸颊泛着运动后的淡红。

他瞥了阿雪一眼，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阿雪，关心我就直说嘛，非得这么拐弯抹角？”

走到水槽边接了杯水，仰头灌下去，喉结滚动了几下。

“少自作多情。”阿雪已经提着书包走到玄关，声音硬邦邦的，“我只是怕半夜被某个痨病鬼的咳嗽声吵醒。”

“傲娇这套对我可没用哦——”尼古冲着那背影拉长声音，“学长我身体好着呢！”

回应他的是门被“砰”一声甩上的巨响，震得天花落下一小撮灰尘。

“喂喂，轻点啊！”尼古对着门板嚷道，“这门的年纪比你我都大，经不起这么折腾。”

灰二把温着的亲子丼端上桌，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响。“你不是什么学长，”他头也没抬，“你跟阿雪同级。坐下吃吧。”

尼古坐下来，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我要戒烟了。”声音比平常沉，少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挺好。”灰二背对着他，水龙头哗哗响着，洗碗的动作没停，“对身体好。”

尼古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他预想中的反应不是这样的——灰二不是一直明里暗里希望他也能跑起来吗？这话说得够明白了，怎么反倒没动静了？

他不死心，又补了一句，声音故意提高了些：“我还要减肥。”

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停了片刻，水声还在继续。灰二关掉水，用毛巾慢慢擦干手，转过身来。他没看尼古，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开始抽新芽的树上。

“戒烟也好，减肥也好，”他开口，语气还是平平稳稳的，“都是你自己的事。想做就做，不用特地告诉我。”

尼古噎住了，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嚼得腮帮子鼓起来。

“参加田径队当然是我自己的事，我只是想要你监督。”

灰二把擦手的毛巾搭回架子上，转过身，胳膊撑在料理台边沿。“监督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戒烟靠别人盯着，是戒不掉的。减肥也是。”

尼古被这话噎得有点恼，正要反驳，却见灰二已经走到他对面坐下，将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推了过来。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手绘的表格和曲线。

“这是初步计划。戒烟的部分，包括替代方法和可能出现的戒断反应应对。减肥这边，结合了基础代谢计算的饮食建议，还有循序渐进的运动安排。”灰二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实验数据，“你可以参考，也可以不用。”

尼古盯着那本子，没伸手去碰。他低头扒拉了两下碗里剩下的米饭，忽然说：“我的味噌汤呢？灰二，你不会想让你的预备队员在训练开始前，就噎死在早餐桌上吧？”

“锅里温着，自己盛。”灰二站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下午三点，体育馆二楼羽毛球场。我和葵学妹约在那里见面谈训练的事。”

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时顿了顿，“对了，尼古——”

尼古正舀着汤，闻言抬起头。

“如果你真想跑起来，”声音很淡，“下午三点，可以顺便过来看看。只是看看。”

门开了又关，尼古握着汤勺。

他独自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翻开那本笔记本。纸页有些旧了，边缘微微卷起。墨迹很新，是昨晚或今早刚写的。表格画得极其工整，连卡路里数都标到了小数点后一位。

【戒烟日记录表】

【第一周：减少至每日4支】

【替代方案：薄荷糖、嚼口香糖、坚果】

【可能症状：焦躁、注意力不集中、失眠（建议午后避免咖啡因）】

【应对措施：若出现烦躁、失眠，可通过听舒缓音乐、冥想缓解，避免因情绪复吸】

……

尼古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汤勺。

“真是的……”他小声嘀咕，把笔记本合上，却稳稳地放在了餐桌正中央，“得到了就不珍惜了是吧。”

他几口喝完汤，碗筷收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过碗壁时，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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