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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也没事。

这一夜，有人睡得很沉，呼吸匀称绵长；也有人几乎没怎么睡，在半梦半醒之间挨到天亮，始终蒙着一层清醒的疲惫。当夜色终于褪成一种掺着灰的深蓝，尼古已经起来了。

他套上那身很久没碰的运动服，布料有些发僵，还带着一股子柜子深处的闷味。

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行头，竟觉得有些陌生，像个被临时抓来顶替的、早已生疏了台词的退休演员。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露水凝在叶尖，将坠未坠。空气是清冽的，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薄荷，让人从里到外打了个激灵。

尼古本来打定主意，就在这方寸之地随便晃晃，绝对不干那种傻乎乎跑出去的、正中灰二下怀的事。

他扭了扭脖子，拉伸动作做得敷衍至极，心思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勉强活动了几下，他开始沿着庭院边缘慢走——那速度实在称不上跑，充其量是比散步快不了多少的溜达。

“在院子里根本跑不开，太憋屈了……”这念头不知怎么就冒了出来，像水底的气泡，咕嘟一下浮到水面。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飘向虚掩的院门。街道就在外面，安静地延伸向晨雾深处。

“要不……就出去一小段？”他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嘀咕，带着点试探，又有点自欺欺人的味道，“跑一会儿就回来，谁也惊动不了。”

这借口找得并不高明，但他需要这么一个台阶。尼古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脚步不知不觉已移到了门边。手搭上门闩时，他甚至还给自己最后打了打气：就一会儿，真的，就一会儿。

在他视线不及的地方，窗帘拉开一道细缝。

灰二站在后面，静静看着。他看着尼古在院子里那副别别扭扭、浑身不自在的样子，看着他在院子的转着圈，最后看着他停在院门前。

灰二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温水般的平和神情。没有计谋得逞的得意，也看不出半分急切。那更像是一种……看见被尘埃覆盖的旧唱片，终于重新开始转动，并且发出了第一声微弱但正确的乐音时，那种混杂着珍视与耐心的确认。

他低下头，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柔和的光。

十分钟前，葵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里，是关于报名需要的一些基本信息。

灰二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敲下回复：

「信息收到。尼古是一个十分可靠的前辈，如果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一下他。」

点击发送。

几乎同时，楼下传来院门被轻轻拉开、又小心翼翼合上的“咔哒”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灰二没有立刻回到窗边去确认那个跑远的身影。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着那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融进这座城市苏醒前稀疏的声浪里。

然后，他拉上窗帘，转身开始收拾床铺。动作不紧不慢，一如既往。

他知道，种子已经埋下，水也浇了，阳光也给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颗倔强的芽，自己破土而出。

——另一边的公寓。

按照佐藤葵本人的《人生舒适度规划白皮书》，周末清晨六点，属于“人体强制关机，灵魂深度休眠”的绝对禁区。闹钟？那是工作日才需要面对的残酷刑具。

所以，究竟是什么违背天理人伦的力量，胆敢在六点零三分将她从神圣的睡眠殿堂中拽出？

莫非是体内“半马之魂”提前觉醒，发出了命运的召唤？

呵，天真。

真相是她的室友，被尊称为“人形自走催命符”的爱子大人，正以某种执着的、堪比咒怨的节奏，叩击着她的房门。

“葵——！太阳晒屁股了——！”

声音如同解除了某种封印，强行侵入葵混沌的梦境海。她挣扎着掀开眼皮，瞪着熟悉的天花板，大脑加载进度：1%……5%……加载失败。

随即，一个血红色的关键弹窗强制弹出：【警告！今日下午有重要契约：与‘竹青庄の谜之领袖’清濑灰二进行训练计划战术研讨！】

心脏骤停模拟程序启动。恐慌如同冷水浇头，睡意被瞬间格式化。她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动作幅度堪比恐怖片女主。

“糟了糟了糟了……”嘴里无意识地念叨，手像上了发条似的在被窝里、枕头下乱刨。眼镜呢？手机呢？我该不会……一觉睡过了头，直接把下午睡没了吧？！

这念头让她脸色“唰”地白了。她几乎是手脚并用翻下床，抓起手边的衣服就往身上套（短袖的领口好像勒得有点怪），同时朝门外喊：“爱子！等等！我、我这就来！”

CPU早已过热，脑海里疯狂滚动着红色警报：【任务失败预判！社会性死亡预读！信誉值清零警告！】

一个迷你Q版葵小人正在意识界面抱头鼠窜，头顶疯狂冒烟：[要死了要死了！为什么人类需要睡眠这种BUG！当前世界线到底推进到几点了啊？！]

她终于从枕头底下挖出手机，指尖触碰点亮屏幕。过度惊慌导致大脑识别系统严重错误，她盯着那串数字，瞳孔发生十级地震。

6:03。

傍晚……六点零三？！时间悖论？！我直接睡穿了时空？！

“不——！！！”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悲鸣撕裂了公寓清晨的宁静。葵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世界末日不过如此。她竟然从昨天一口气睡到了今天傍晚？错过了整整……等等，这得错过多少小时？！灰二哥他们肯定觉得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懒虫了！

她的脸色以惊人的速度从初醒的粉红褪成一片惨白，物理意义上的“褪色”了。双腿支撑力归零，整个人如同被抽掉骨头的史莱姆，蠕动着蹭到门边，用尽最后1%的电量拧开门锁。

然后，“啪叽”一声，彻底融化成液体状态，瘫在了爱子身上。

“爱子……”她气若游丝，眼神涣散，进入省电模式，“我忏悔……我应该给手机定一百个闹钟的……我这具肉体，难道是被睡神诅咒了吗……这呼吸困难的debuff，是来自时间管理之神的天罚吗……”

爱子被她这副“人生重开算了”的尊容弄得嘴角抽搐，赶紧把这摊“液体”扶正，晃了晃她：“你清醒点！现在是早上六点！A！M！什么时间管理之神的惩罚！那是你衣服穿反了！”

“早……上？”葵呆滞地复读，宕机的大脑开始艰难重启，加载安全模式。她猛地夺回手机，瞪大眼睛，启动深度扫描模式。

窗外，清晨独有的、带着灰蓝调子的天光，正无比清晰地映在屏幕上。

是……早上。

“……”

系统静默。万物静止。

下一秒。

“Nice——！！是早上！我还活着！任务时间表完好无损——！！！”

更高分贝的、充满劫后余生狂喜的声波攻击爆发。她瞬间从“液体”状态切回“固体”，弹性十足地跳起来，狠狠勒住爱子的脖子（友好意义上），“爱子！你是我的光！我的重生点！”

爱子被她勒得翻白眼，奋力挣脱：“这位突然电力满格的未来马拉松健将，你能先去把衣服穿正，然后完成刷牙洗脸的基本人类流程吗？”

“了解！立刻进行装备调整与状态刷新！”葵“嗖”地松开她，一个战术翻滚冲回房间。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卫生间门把的刹那，她猛地一个急刹车，扭过头，脸上写满了“程序发现逻辑漏洞”的严肃表情：

“等等……爱子，暂停一下。既然主线任务【下午的约定】时间未到，为何触发此次强制早起事件？”

爱子抱臂倚在门框，看着这位沉浸式扮演游戏角色的戏精室友，慢悠悠道：“你总得提前摸摸自己的底吧？不然怎么定靠谱的计划。再说，”她指了指自己，“本人只有今天上午有空，陪你去搞定像样的运动装备。过期不候哦。”

此话如同接取了关键支线任务！葵的眼睛“Biu”地放射出耀眼星光，瞬间切换至Q版萌化状态，周身飘起粉色小花和闪光特效，朝着爱子做出夸张的感激姿势：

“爱子大人！您果然是隐藏在平凡日常中的指引明灯！这份恩情，我佐藤葵铭记在心，必将写入我的《挚友列传》！今天的装备，就拜托您了！”

爱子忍笑挥挥手，赶苍蝇似的：“快去洗漱！”

“Yes, Sir！”葵元气十足地敬了个不标准的礼，终于真正冲进了卫生间。

公寓的清晨，在经历了短暂的混乱与更高的分贝后，终于迎来了它喧闹又充满活力的、平凡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