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泠心里那股烦闷更甚。她分明没有欺负她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她本就不习惯与人同榻而眠,更何况她与苏怜月素不相识,今日才头一回见面,便要同住一室,实在别扭得很。
可偏偏苏怜月这副模样,倒像是她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一般。
气氛一时有些僵。
赵羽见她这副神情,也知自己这个提议或许有些为难人,便又改口试探道:“那——”
他顿了顿,视线在白珊珊身上一掠而过,话到嘴边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那你与白姑娘挤一间,腾出一间来给苏姑娘,这样总成了吧?”
赵雅泠这回连表情都僵住了。
让她和白珊珊住一间?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白珊珊,恰好白珊珊也朝她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两个人都迅速移开了视线,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和白珊珊之间虽说不算交恶,但两人都喜欢楚天佑这件事,彼此心知肚明。
平日里同在一处行走、说话、用饭,尚且要刻意维持着面上的平和,若是今晚当真要同住一间房,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怕是要被放大到无处可藏,那种无处可逃的尴尬,光是想想便让人头皮发麻。
赵雅泠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说不愿,又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反而显得她小气矫情;说愿意,又实在勉强得紧。
她攥着袖口,罕见地沉默了。
白珊珊亦是沉默。她的性子比赵雅泠沉稳些,可沉稳不代表不在意。若真和赵雅泠同住一间,她也不知该如何自处。
一时间,大堂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丁五味左看看右看看,识趣地没插嘴。沈俊站在赵雅泠侧后方,目光里隐隐带着担忧,却碍于身份不好开口。
掌柜捧着钥匙回来,见众人面色各异,也不敢催促,只讪讪地站在一旁。
就在这时,楚天瑾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不高,却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僵局。
“好了,”楚天瑾走上前,伸手挽住赵雅泠的胳膊,语气温柔又自然,“泠儿今晚和我住,正好我们许久没有好好说说话了,今晚你陪我。至于苏姑娘,便单独住一间。”
她说完,含笑看了赵羽一眼:“这样可好?”
赵羽本就没有非要妹妹和苏怜月同住的执念,只是习惯性地选了在他看来最省事的方案。楚天瑾既然开了口,他自然没有异议,点了点头便算应了。
赵雅泠如释重负,反手握住楚天瑾的手,感激地捏了捏。楚天瑾回以一浅淡温和的笑,悄无声息地化去了赵雅泠心头的窘迫。
白珊珊也暗自松了口气,交握的双手缓缓松开,垂在身侧。
楚天瑾莞尔,又转向楚天佑,眉眼间带着征询的意味。
楚天佑看了妹妹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就这样吧。那便——”
他迅速重新分配了一番,“瑾儿与泠儿一间,苏姑娘和珊珊各一间,剩下三间,我与小羽、五味、沈俊、风峤按旧例分住。”
赵羽闻言,怕丁五味又要缠着自家公子,抢先开口道:“公子一间,我与五味一间,沈俊与风峤一间。”
丁五味“啊”了一声,苦着脸望向赵羽:“怎么又是我跟你一间?石头脑袋,你晚上睡觉不打呼噜吧?”
赵羽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们五个人里,只有你,呼噜声震天响。”
丁五味一噎,窘迫地咳了一声:“我……我近来……已经好多了。”
赵雅泠“噗嗤”笑出了声,方才那点不自在的劲儿终于彻底散了。
掌柜见这几位总算商量妥当了,如蒙大赦,连忙殷勤地引着众人上楼。
赵雅泠走在后面,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苏怜月。她跟在人群中,脚步轻缓,姿态温顺,从始至终没有对房间的安排发表过任何意见,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满或局促。只是在自己拒绝与她同住的时候,安安静静地低下头去,像是早已习惯了被人排挤似的。
她收回目光,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蹙,随即恢复如常,抬步上了楼梯。
安顿好后,众人各自回房安置行李。楚天瑾将包袱放好,与赵雅泠说了几句话,见她忙着整理妆奁,便独自下楼,不知不觉走到了院子里。
客栈的院子不大,东南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蓊蓊郁郁地铺开,遮住了半边月色。
楚天瑾站在树下,微微仰头望着枝叶间漏下来的细碎月光,把自己站成了一棵比槐树还沉默的影子。
赵雅泠不喜欢苏怜月,这是明摆着的。而她心里那点别扭,却像是埋在灰烬底下的暗火,不声不响,却迟迟不肯熄灭。
她倒不是对苏怜月有什么偏见。
那女子一身狼狈地跪在众人面前时,她心里的怜悯是真实的——孤身女子流落异乡,被人欺凌,任谁见了都要动恻隐之心。
可是赵羽留下了她。
赎身,是兄长授意的。赠银,也是兄长默许的。可让人跟着回来,是赵羽自己的决定。
楚天瑾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她太了解赵羽了。
他心肠硬的时候,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手中长刀所向披靡,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心肠软的时候,路边一只折翼的雏鸟他都要捡回来养。
他对弱者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保护欲,这是他的本性,也是她最敬重他的地方。
可这一次,看着他为一个陌生女子放缓脚步,看着他回头去接她,看着那女子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楚天瑾心底某个角落忽然微微收紧了。
那感觉极轻,她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便沉了下去,被理智压在最深处。
因为在这件事上,赵羽没有做错任何事。他见人落难心生不忍,这是仁义,是天经地义的事。她若置喙,反倒显得她小肚鸡肠、毫无怜悯之心。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分房的时候,她主动开口替赵雅泠解围,对苏怜月也没有半分不友好。她自认做得滴水不漏,连兄长都未必能看出什么端倪。
只是——
只是她终究忍不住想,赵羽对那女子的不忍,究竟是纯粹的侠义心肠,还是掺杂了些许旁的东西?
这念头一生出来,楚天瑾便是一愣。
她为何要在意这个?
她觉得自己的心思有些可笑。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赵羽的为人——一个把忠义刻进骨子里的人。正因为清楚,她才比任何人都知道,赵羽这一生,不会为自己活。
他不会对任何人轻易动心。就算有朝一日他当真有了心仪的姑娘,她也该替他高兴。对,高兴。
可——为何偏偏这一次,她心里会有这样古怪的计较?
也许是因为那女子看他的眼神太过灼热——那双眼睛在泪水洗过之后亮得惊人,那种毫不掩饰的、将自己全然托付的姿态,是楚天瑾从未在旁人脸上见过的。
也许是因为赵羽为她放慢脚步的姿态太过小心翼翼——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一个撇开了刀剑锋利与君臣分寸的、纯粹的男子的模样。
想到这里,楚天瑾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烫。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悉数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