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天光已收敛殆尽。铅灰色的浓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闷得人喘不过气。官道两旁的枯树林在越来越疾的狂风中张牙舞爪,光秃秃的枝桠相互抽打,发出噼啪的脆响,其间夹杂着呜呜的风啸,时高时低,像极了妇人压抑的悲泣,又似无数冤魂挤在狭窄的阴沟里哀嚎。
“嘶——这风刮得也太邪性了!”丁五味猛地缩起脖子,怀里紧紧抱着他那个鼓鼓囊囊、塞满了“宝贝”的褡裢。
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凑到楚天佑身边,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徒、徒弟!我说……咱们是不是走错道了?这地方怎么越走越瘆得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楚天佑抬头望了望天色。云层低垂翻涌,边缘透着不祥的暗紫色,远处的天际偶尔划过一道无声的惨白闪电,照亮一瞬间狰狞的树影。
“看这云势,暴雨将至。”他声音依旧平稳,脚下步伐未乱,“前头应当有个镇子,我们加快些,寻个落脚处。”
风峤身形微侧,已将手按在剑柄上,锐利的目光扫过道路两旁每一片可疑的阴影,始终保持在楚天瑾身侧半步的距离,沉默又可靠。
赵羽走在队伍稍前的位置,为众人开路。他面容冷峻,薄唇紧抿,看似目不斜视,实则全身感官都已调动到极致,耳听八方,任何一丝异动都逃不过他的警觉。狂风吹动他深蓝色的劲装下摆,猎猎作响,更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稳如山岳。
楚天瑾与白珊珊并肩而行,两人都下意识地靠得近了些。白珊珊紧紧握住手中长剑。楚天瑾虽也有些紧张,但看着前方兄长安稳的背影和身侧警惕守护的风峤、赵羽,心中稍定,只是那穿林而过的诡异风声,依旧让她心头蒙上一层淡淡的不安。
又行了一炷香的光景,就在天色几乎黑透、豆大的雨点开始零星砸落时,前方浓重的黑暗里,终于亮起了几点微弱飘摇的灯火。
“有灯火!真有镇子!”丁五味眼睛一亮,几乎要喜极而泣,也顾不上害怕了,拔腿就要往前冲。
“慢着。”赵羽抬手虚拦,剑眉微蹙,“这镇子寂静得反常。”
的确,虽已入夜,但戌时未过,寻常镇子该有炊烟人声,此处却家家门户紧闭,连犬吠声都听不见一声。整个镇子像是沉睡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得令人心悸。
镇口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借着又一次倏忽亮起的闪电,众人勉强看清上面斑驳的红漆字迹——槐荫镇。
名字本该带着几分阴凉诗意,此刻映着惨白的电光,却只让人觉得脊背生寒。
镇中唯一的光源,来自一间客栈门口悬挂的灯笼。那灯笼似是纸糊的,蒙着一层陈旧的暗红色,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晃挣扎。门匾上“悦来客栈”四个字,金漆早已剥落大半,在晃动的光影里时隐时现。
“就这儿了!就这儿了!”丁五味如蒙大赦,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石阶,也顾不上讲究,抡起拳头就“砰砰”砸向那扇紧闭的木板门,“开门!快开门!住店!”
叩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却半晌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呜咽,雨点渐密。
“没人?”丁五味心里发毛,又加重了力道,“掌柜的!伙计!有没有活人啊?!”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门内终于传来极其缓慢、拖沓的脚步声。接着,门板“吱呀——”一声,令人牙酸地开了一条窄缝。
一张布满深壑皱纹、面色蜡黄的老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手里举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跳动的光晕映着他浑浊惊惶的眼睛,他上下打量着门外这群不速之客,尤其在看到楚天瑾和白珊珊两个女子时,眼神陡然变得极为古怪,像是在看什么不祥之物。
“几位……打尖还是住店?”老掌柜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又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住店!当然是住店!”丁五味忙不迭地喊道,“要六间上房!再赶紧弄点热汤热饭!这鬼天气,冻死人了!”
老掌柜却没有立刻开门,反而将门缝又掩小了些,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尤其多看了气度不凡的楚天佑和冷面持刀的赵羽两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
“几位客官……打哪儿来?若是路过,听我一句劝,趁现在雨还没下大,赶紧……赶紧掉头走吧。我们这槐荫镇……近日不太平,邪性得很。实在不是留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