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的光阴,像是被泡在苦水里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浸得她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她逃出去的日子,远没有想象中那般洒脱。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揣着微薄的积蓄,茫然地站在陌生的街头,才知道父母的庇护、哥哥的纵容,是多么奢侈的屏障。后来发现怀了晏晏,她在廉价的出租屋里,对着验孕棒上的两道红杠,哭到几乎晕厥。她想过放弃,可指尖触到小腹时,那一丝微弱的悸动,又让她狠不下心。
她一个人熬过孕吐的折磨,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身子去打零工,一个人在产房里疼得死去活来。晏晏出生时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她抱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忽然就有了活下去的底气。她给他取名晏晏,是盼着他一生平安顺遂,也盼着自己能把那些不堪的过往,都咽进肚子里,风平浪静地过下去。
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家。逢年过节,看着别人家灯火通明,她抱着晏晏缩在冰冷的出租屋里,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心口像是被针扎一样疼。可她不敢回来,她怕一脚踏进这个家门,那些被她强行掩埋的秘密,就会轰然倒塌,将她和晏晏,都碾得粉身碎骨。
她原以为,只要她守口如瓶,只要她扮演好一个“在外漂泊多年终于归家的女儿”,就能把这场戏演到底。可父母的对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晏晏的眉眼,像极了俞疏白。尤其是笑起来时,那弯弯的眼尾,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些年,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她不敢深想,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是巧合,是外甥肖舅的老话在作祟。
怀里的晏晏又蹭了蹭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孟漱玉闭上眼,睫毛上沾了湿意。她该怎么办?
承认吗?承认那场荒唐的醉酒,承认这段悖逆的感情,承认晏晏的身世?
那俞疏白会怎么看她?厌恶?鄙夷?还是……像看一个怪物?
父母又会怎么承受?他们那样体面的人,怎么能接受这样的家丑?
孟漱玉叹了口气,把怀中的孩子放到床上盖上了被子,自己却悄悄关上了房门,去了书房。她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来思考,思考该如何和爸妈坦白那些尘封了十八年的荒唐与狼狈。
随着门轻轻合上,床上的孟清宴却倏然睁开了双眼,眸光清澈透亮,全然不见方才半分沉睡的懵懂。
刚才的话,他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
俞疏白是他爸爸的事,他早就知道。
至于为何会知道,是孟漱玉与成骁离婚后亲口告诉他的。那时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回那个十八年未见的家看看,可在路上的公交车上,却猝不及防听到了俞疏白坠楼的消息。
她当时攥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再三向身边的人确认细节,那强装镇定下的慌乱,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他那时便隐隐猜到,妈妈的失态,绝不是因为那条新闻里提及的、从H国杀回来的女星林绾。
当年妈妈离婚离得仓促至极。不过是在餐桌吃饭时,偶然瞥见了娱乐版块那条俞疏白与林绾的花边新闻,放下筷子便径直去找了成骁,中午两人就拿着离婚证回了家。
那天妈妈哭得撕心裂肺,连脸上为了掩人耳目、刻意画上去的雀斑都没来得及擦干净——是啊,那十八年,她为了不让姥姥姥爷找到,一直这样伪装着自己,素面朝天丑化自己,满身烟火气,活成了与当年那个娇俏少女截然不同的模样。
报道上说,俞疏白是喝酒过量,失足坠楼。
可妈妈当时就红着眼睛矢口否认,她说他不可能喝这么多酒摔下去的,他素来甚少碰烟酒,这辈子唯一一次酩酊大醉,还是在她十八岁的那场庆功宴上。
后来,随着舆论热度越来越高,他和妈妈才一点点拼凑出她消失的这十八年里,发生的那些事。
那个圈子,可真是脏啊,脏得透彻,脏得令人作呕。
俞疏白的路人缘极好,圈里圈外都有人喜欢他,说他纯真善良,从不拿乔作态,还默默资助了许多贫困山区的孩子。可没人知道,他当年为什么会一头扎进那个鱼龙混杂的圈子——是为了找她。他想站在最高处,让更多人看到他,帮他找那个十八岁那年突然消失的妹妹。
妈妈把那些报道、那些访谈、那些零碎的线索,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个月。事情的真相却始终被一层迷雾笼罩,无数媒体言之凿凿地说他就是醉酒失足,官方通报含糊其辞,相关的帖子删了又删,所有试图深挖的声音,都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他当时就忍不住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世界,和他认知里的样子,截然不同?
为什么那天和俞疏白一起喝酒的人,能平平安安地到处旅游,甚至还在镜头前谈笑风生?他明明在课本里、在新闻里看到过,若是一起饮酒的人出事,同饮者是要承担责任的。可偏偏这件事,那些人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隐在暗处,毫发无伤。
他和妈妈决定,一定要查清楚真相。
可他们才刚挖到一点皮毛,刚摸到那层黑幕的边角,威胁与恐吓就接踵而至。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那辆失控的货车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直直地朝着他们母子冲过来。他只记得妈妈猛地将他推了出去,推到了路边的草丛里,自己却被车轮裹挟着,撞飞出去很远。
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带着浓重的腥甜。
他趴在雨里,看着远处的妈妈躺在血泊里,意识一点点模糊时,还在朝着他的方向伸着手,嘴里喃喃着什么。
后来,他醒了过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围着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他们说他命大,只是受了点轻伤,可他的妈妈,却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