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那场短暂的对视后,日子又回归了各自的轨道。闵墨宇依旧会每个月抽出一个周末,驱车去城郊的福利院。他熟门熟路地推开那扇斑驳的铁门,替之夏拂去藤椅上的灰尘,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藤椅的纹路里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会在蒲公英田里站一会儿,看着那些白色的绒絮被风吹得漫天飞舞,从春开到秋,从繁盛到零落,一晃就是五年。他从雪菲口中零星得知之夏的消息——她的蒲公英系列设计斩获了不少国际奖项,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设计师;她偶尔会寄些国外的糖果和小玩意儿回来,分给福利院的孩子,却从未踏足这座承载了她半生悲喜的城市。
直到初夏的一天,闵墨宇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封烫金的请柬,是雪菲的婚礼。红色的信封上印着一对依偎的新人,翻开请柬,在宾客名单的末尾,备注栏里那行娟秀的小字格外刺眼:沐之夏也会来。
婚礼定在城郊的草坪庄园,那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澄澈的蓝天里飘着几缕白云,漫山遍野的蒲公英开得正盛,风一吹,白色绒絮便漫天飞舞,像一场永不落幕的雪,像极了多年前福利院那个飘满离愁的午后。闵墨宇站在宾客群里,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捏着一杯香槟,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穿过熙攘的人影,越过嬉笑打闹的孩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之夏穿着一袭淡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蒲公英图案,风一吹,裙摆翩跹,像振翅欲飞的蝶。她的长发松松地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腕间戴着那枚刻着蒲公英的银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正站在不远处的花架下,笑着和雪菲说着话,眉眼舒展,唇边的梨涡浅浅地陷下去,比在米兰时更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像是被时光精心打磨过的玉,褪去了青涩的棱角,只剩下温润的光华。
那一刻,闵墨宇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这些年的克制与隐忍,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的思念,那些独自守着的旧时光,在看到她笑容的那一刻,尽数崩塌。
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宣布婚礼仪式即将开始,祝福声此起彼伏,掌声雷动。闵墨宇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香槟放在旁边的侍者托盘里,理了理衬衫的领口,迈开脚步,穿过人群,一步步朝她走去。周遭的喧闹、宾客的笑语、音乐的旋律,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站在蒲公英绒絮里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得坚定,又走得忐忑。
之夏正侧耳听雪菲说着新婚的趣事,眉眼弯弯,时不时点头轻笑。她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说话的声音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微微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恰好卷起一阵绒絮,白色的、轻盈的,像无数只小小的蝴蝶,落在两人之间,落在她的发梢,落在他的肩头。
闵墨宇的心脏狂跳不止,胸腔里像是揣着一只失控的鼓,震得他耳膜发疼。他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怔忪,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出他此刻的模样——或许是眼底藏不住的悸动,或许是唇边来不及掩饰的紧张。喉结滚动了许久,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都化作了一句最简单的话,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像怕惊扰了眼前的梦:
“你好,我是闵墨宇。”
一句迟了五年的重新介绍,像一粒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两人眼底漾开了圈圈涟漪。风还在吹,蒲公英的绒絮还在飘,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悄然静止。怔忪的神色在之夏眼底停留了不过几秒,随即化作一抹浅淡的笑意,比风里的蒲公英绒絮还要轻柔。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带着时光沉淀后的温和:“你好,我是沐之夏。”
话音落下,她主动伸出手。
闵墨宇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迟疑了一瞬,才缓缓抬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不像五年前那般冰冷颤抖,也不像米兰时那般疏离客套。掌心相贴的刹那,仿佛有电流窜过四肢百骸,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遗憾与疏离,都在这轻轻一握里,悄然消融。
风卷着绒絮,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是时光递来的一枚和解的信物。
“好久不见。”之夏先开了口,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这些年,辛苦你替我守着福利院了。”
闵墨宇喉结滚动,松开手时,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看着她腕间那枚蒲公英银戒,声音里带着释然的喟叹:“不辛苦,那也是我的念想。”
他终于敢直视她的眼睛,那里不再有怨怼,不再有防备,只剩下澄澈的温柔,像多年前福利院午后的阳光,暖得人心口发烫。
“米兰那次,我其实……”闵墨宇想说些什么,却被之夏轻轻摇头打断。
“都过去了。”她弯了弯眉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五年的分离,像一场漫长的修行。他在原地守着旧时光,忏悔、等待;她在远方奔赴新征程,治愈、成长。兜兜转转,命运终究还是把他们带回了彼此面前。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的环节到了,掌声雷动。之夏转头望去,正好看见雪菲眼里闪着幸福的泪光,她笑着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润。
闵墨宇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的侧脸,轻声说:“以后,换我陪你看蒲公英开谢,好不好?”
之夏没有回头,却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带着笑意,像风吹过风铃的清脆声响。
风还在吹,漫山遍野的蒲公英绒絮漫天飞舞,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五年的重逢,献上最盛大的祝福。
从此,岁月漫长,他们再也不会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