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

高三的脚步声，是在蝉鸣最盛时悄然逼近的。

七月底，暑假补课的第二周，凌云市迎来了今夏最凶猛的热浪。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大地，教学楼外墙的瓷砖反射着刺眼的光，操场塑胶跑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教室里的空调开到最低温，依然压不住少年人心中那份因“高三”二字而生的躁动。

汐叶星坐在明德楼四楼文科实验班的教室里，窗外蝉声嘶鸣，黑板左上角用红色粉笔写着醒目的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314天”。数字每天由值日生更新，像某种无法回避的宣告。

“星星，你看这个。”课间，林薇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凌烟大学的官网首页。古朴典雅的校门，梧桐成荫的林道，图书馆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去年录取线出来了，文科要635，理科要648。”

汐叶星盯着那串数字。635分——比她上次模拟考高了整整二十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

“怕了？”林薇问。

“有点。”汐叶星诚实地说，“但更怕的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达到。”

“你可是文科第一。”林薇拍拍她的肩，“而且凌烟大学就在对面，过了那条马路就是。这种地理优势，不考进去多可惜。”

是啊，凌烟大学就在漱云中学对面。从教室窗户望出去，能看见那片占地广阔的校园，看见那座标志性的钟楼，看见秋天时银杏大道铺满金黄。两所学校只隔了一条凌云大道，却隔着从高中到大学、从少年到青年的整段距离。

物理距离那么近，心理距离却那么远。

“叶辰肯定没问题。”林薇又说，“他上次模拟考682，凌烟大学理工科的王牌专业都随便挑。你们俩要是都能考上，就是真正的‘从校服到学士服’了。”

汐叶星望向窗外。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能看见对面凌烟大学图书馆的轮廓。她想起高一刚入学时，叶辰指着那边说：“那是凌烟大学，我的目标。”那时她觉得那个目标遥不可及。而现在，那个目标就在眼前——只要再拼一把，再进一步。

上课铃响了。这节是郑老师的语文课，今天讲的是《滕王阁序》。当郑老师念到“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时，汐叶星在笔记本上工整地抄下这句话，在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星。

她想，这就是高三的意义——在疲惫时记得初心，在困顿时坚守志向。

---

下午放学后，汐叶星没有立刻离开教室。她摊开地理试卷，开始订正错题——一道关于洋流对气候影响的综合题，她漏答了“秘鲁寒流对南美洲西岸荒漠形成的作用”。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同样留堂的学生翻书的声音。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光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还在订正？”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汐叶星抬头，看见叶辰站在那里，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意外，“今天不是物理竞赛集训吗？”

“提前结束了。”叶辰走进来，把一瓶水放在她桌上，“林霁那小子确实厉害，教授讲的内容他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教练说按这个进度，他明年就能参加国赛。”

他在汐叶星前面的座位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她的试卷看了看：“洋流题？这题你上次不是做对了吗？”

“这次粗心了。”汐叶星叹气，“漏了一个点，扣了三分。”

“三分在高考里可能就是一本和二本的区别。”叶辰说得直接，但语气温和，“不过没关系，现在错比高考错好。来，我帮你捋捋思路。”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汐叶星静静地看着，忽然想起高一那个雨天，他第一次给她讲题的样子——也是这样耐心，这样细致。

时间真奇妙。两年过去，他们变了，也没变。

“懂了？”叶辰讲完，抬眼问她。

“嗯。”汐叶星点头，“谢谢叶老师。”

“不客气，汐同学。”叶辰笑了，“作为报酬，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对面。”

凌烟大学的正门古朴庄重，门楣上是烫金的校名，两侧石柱上刻着校训：“德才兼备，知行合一”。因为是暑假，校园里学生不多，显得格外宁静。

叶辰和汐叶星走在银杏大道上。七月的银杏树叶正是最绿的时候，层层叠叠，在头顶交织成绿色的穹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在地面跳跃。

“我第一次来凌烟，是初三暑假。”叶辰忽然开口，“那时我爸带我来参加一个科技夏令营，就住在那边的留学生公寓。”他指了指远处一栋砖红色建筑，“晚上我溜出来，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那时就想，要是能在这里读书就好了。”

“为什么？”汐叶星问。

“因为...”叶辰想了想，“因为这里有一种氛围。不是死读书的氛围，而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为之努力的氛围。你看那边——”

他指向图书馆方向。透过玻璃幕墙，能看见里面坐满了埋头学习的学生，虽然是暑假，依然座无虚席。

“那是凌烟的标志性场景。”叶辰说，“但我更喜欢那边。”

汐叶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更远处的小广场上，一群学生正在排练舞蹈，音乐声隐约传来。

“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不是说说而已。”叶辰说，“凌烟看重的不只是分数，还有这个人是否完整，是否知道自己是谁、想成为谁。”

他们走到钟楼下。这座有着百年历史的钟楼是凌烟大学的象征，砖石结构，爬满藤蔓，钟面在夕阳下泛着铜锈的光泽。

“听说考上凌烟的学生，开学第一天都要在这里集合。”叶辰仰头看着钟楼，“校长会敲响这座钟，然后说：‘从今天起，你们不仅是学生，更是这个时代的建设者。’”

汐叶星想象那个画面：穿着学士服的新生们站在钟楼下，钟声回荡，未来在眼前徐徐展开。她忽然觉得，高考不再是冷冰冰的数字和排名，而是一道门——穿过这道门，就能到达这样的地方，成为那样的人。

“叶辰。”她轻声说。

“嗯？”

“我想考进来。和你一起。”

叶辰转头看她，眼睛在夕阳下亮得像星辰：“我知道你可以。”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教学楼区，经过实验室大楼，最后来到人工湖边。湖水清澈，荷叶田田，几朵早开的荷花亭亭玉立。有学生在湖边写生，有老教授在长椅上看书，一切都是慢的、静的、充满诗意的。

“凌烟的文科也很强。”叶辰说，“尤其是中文系和新闻系，出了不少作家和记者。郑老师不就是凌烟毕业的吗？”

汐叶星点头。郑老师上课时偶尔会提起母校，说起在凌烟图书馆熬夜写论文的日子，说起在湖边和同学讨论文学到天亮的时光。那些回忆从她口中说出来，总是带着光。

“如果我考进来，”汐叶星望着湖面，“我想学中文。不是因为它好就业，而是因为...我喜欢文字，喜欢故事，喜欢用笔记录这个世界。”

“那你会写出很棒的作品。”叶辰认真地说，“而且凌烟有全国高校里最好的文学社团，还有自己的出版社。你可以写，可以发表，可以让更多人看到你的文字。”

汐叶星的心跳快了几拍。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期待——对未来、对可能性、对自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的期待。

他们在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泛起绯红和金黄的晚霞。钟楼传来整点的钟声，沉厚悠长，在暮色中回荡。

“还有三百多天。”叶辰说。

“嗯。”

“会很累。”

“我知道。”

“但我会陪着你。”

汐叶星转头看他。暮色里，叶辰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神清晰而坚定。她想起这两年多的点点滴滴：初见的那个微笑，雨中共伞的那个傍晚，生病时他守在床边的那个夜晚，还有无数个一起学习、一起努力、一起成长的日夜。

“我也会陪着你。”她说。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更多的言语，但所有的话都在那个笑容里了。

---

高三正式开学是在九月。蝉鸣渐弱，梧桐开始落叶，校园里多了一种肃穆的气氛。

倒计时牌从“314”变成了“273”，每天减少的数字像某种无声的催促。走廊里贴满了励志标语：“今日寒窗苦读，必定有我；明日独占鳌头，舍我其谁”“拼一个秋冬春夏，赢一生无怨无悔”。教室里，每个人的课桌都堆满了参考书和试卷，高得像城墙。

汐叶星的生活进入了前所未有的规律：早晨六点起床，六点半到教室早读，上午五节课，午休做一套文综选择，下午四节课，放学后去图书馆自习到九点，回宿舍后还要背半小时单词。周末只有周日下午休息半天，其余时间全部用来复习和补课。

累，是真的累。有时候做着做着题，眼前就开始发花；有时候背着背着书，脑子就像塞满了棉花，一个字都进不去。但她不敢停——因为所有人都在拼命。

文科实验班的气氛既团结又竞争。大家会分享好的复习资料，会一起讨论难题，会在彼此沮丧时互相打气。但每次模拟考排名出来时，那种无形的压力又会笼罩每个人。

十月的第一次模拟考，汐叶星考了年级第五——文科班第二。看到成绩单时，她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神经。635分，她还差15分。

“进步很大。”郑老师在课后找她谈话，“但还有提升空间。你的语文和文综很稳，英语可以再冲一冲，数学...”郑老师顿了顿，“数学要保证不拖后腿。”

汐叶星点头。数学是她的阿喀琉斯之踵，无论怎么努力，总是在110分左右徘徊。而凌烟大学的录取线，数学至少要120分。

“需要我帮你找数学老师补课吗？”郑老师问。

“不用了老师。”汐叶星说，“叶辰在帮我。”

郑老师笑了：“那就好。你们俩互相扶持，一起进步，这是最好的状态。”

从办公室出来，汐叶星在走廊遇见了姜栖潇。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小潇，你没事吧？”汐叶星关切地问。

“没事，就是昨晚熬夜背政治了。”姜栖潇揉了揉太阳穴，“我想考凌烟的新闻系，但分数线太高了...陈屿那家伙倒是轻松，体育特长生，文化课要求低很多。”

“但他体育成绩要特别好才行。”汐叶星说，“我昨天看见他在操场练到很晚。”

“是啊。”姜栖潇苦笑，“每个人都在拼。有时候真怕...怕拼了还是不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廊窗外，梧桐叶一片片落下，在风中打着旋。

“但如果不拼，一定不行。”汐叶星轻声说。

姜栖潇看向她，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她们并肩走回教室。夕阳将走廊染成暖金色，远处传来操场上的哨声和呼喊声。高三很苦，但苦中有光——那是梦想的光，是友情的光，是青春最纯粹的光。

十一月底，凌烟大学举办了校园开放日。漱云中学组织高三学生分批参观，汐叶星他们班安排在周六上午。

再次走进凌烟校园，感觉和暑假时完全不同。银杏大道铺满了金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校园里热闹了许多，各个学院都设了展台，学长学姐们热情地介绍专业情况。

中文系的展台前围了不少人。汐叶星挤进去，看见展台上摆着系里出版的文学杂志、学生作品集，还有历届优秀毕业生的介绍。一个戴着眼镜的学姐正在讲解：“我们系不仅注重文学素养的培养，更注重创作实践。每学期都有写作工坊，还有机会参与系刊编辑...”

汐叶星听得入神。她拿起一本学生作品集翻看，里面收录了小说、散文、诗歌，题材多样，文笔各异，但都透着青春特有的敏锐和真诚。

“同学，有兴趣报考我们系吗？”学姐注意到她。

“嗯。”汐叶星点头，“但分数线...”

“去年是638分。”学姐说，“确实不低。但如果你有作品，面试时可以加分。”她指了指作品集，“比如发表过文章，或者获过文学奖。”

汐叶星心里一动。她想起自己那本写满随笔的笔记本，想起郑老师说“你可以试试投稿”。

离开中文系展台，她去找叶辰。他正在理工学院的展区，和几个学长讨论着什么。看见汐叶星，他招手让她过来。

“这是物理系的王学长，今年刚保研。”叶辰介绍，“学长，这是我女朋友汐叶星，想考中文系。”

“文理搭配，挺好。”王学长笑道，“凌烟就鼓励这种跨学科交流。我们系经常和中文系搞联谊活动，比如‘物理与文学中的对称美’之类的讲座。”

汐叶星被这个题目吸引了：“物理和文学...可以这样结合吗？”

“当然。”王学长说，“凌烟的理念就是打破学科壁垒。我们校长常说，真正的教育不是培养专才，而是培养完整的人——既要有理性思维，也要有人文情怀；既要脚踏实地，也要仰望星空。”

这句话让汐叶星震撼。她忽然明白了凌烟大学“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真正含义——不是简单的五项全能，而是培养一种完整的人格，一种既能深入专业又能跨界思考的能力。

参观结束后，学生们在钟楼前集合。带队的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一小时，中午在校门口集合。

汐叶星和叶辰又去了湖边。秋日的湖水更深邃了，荷叶已残，但残荷也别有韵味。他们在长椅上坐下，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湖面。

“紧张吗？”叶辰忽然问。

“有点。”汐叶星说，“但更多的是...期待。期待能成为这里的学生，期待能听那些讲座，期待能写出好的作品，期待...”她看向叶辰，“期待和你一起，在这里度过四年。”

叶辰握住她的手：“我们会一起的。”

钟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十一点整。钟声在秋日的校园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鸟儿振翅飞向天空，在蓝天下划出自由的轨迹。

汐叶星仰头看着。她想，高三就像这振翅的过程——要用力，要挣扎，要对抗地心引力。但一旦飞起来，就能看见更广阔的天空。

回校的大巴上，同学们都在兴奋地讨论今天的见闻。有人说要考法学院，有人说想学建筑设计，有人说对人工智能感兴趣。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那是对未来的憧憬。

汐叶星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凌云大道上车流如织，人行道上人来人往。这条路她走了两年多，但今天忽然觉得，它连接的不只是漱云中学和凌烟大学，更是她的现在和未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叶辰发来的消息：“回到学校后，一起去图书馆？”

她回复：“好。今天要把数学那张卷子做完。”

“我帮你。”

“嗯。”

大巴驶过凌烟大学校门，驶过银杏大道，驶过钟楼的影子。然后拐个弯，回到了漱云中学。

校门口，倒计时牌醒目地立着：“距离高考还有198天”。

198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蜕一层皮，也足够长一双翅膀。

汐叶星深吸一口气，走下大巴。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抬头看向对面的凌烟大学，那座钟楼在蓝天下清晰可见。

她想，198天后，她要堂堂正正地走进那道门。

不是作为访客，而是作为主人。

为此，她要拼尽一切。

因为彼岸有光，有梦，有他们共同的未来。

而此岸，有此刻握紧的手，有并肩作战的伙伴，有滚烫的青春和不顾一切的勇气。

这就够了。

足够她跑完这最后一段，最艰难也最光荣的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