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剑宗，新剑冢落成那日，下了一场罕见的太阳雪。
细碎的雪花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落在新立的石碑上。石碑很多，刻着所有在海神祭典中牺牲的弟子姓名，其中一块最简洁，只刻了两个字：
格瑞
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
安迷修站在碑前，将一壶月华酒缓缓洒在雪地上。酒液渗入泥土，带走最后一丝属于那个人的温度。
“师兄，”他轻声说，“大家都很想你。”
雪落无声。
“赞德接任了执法堂长老，他说要把周衍留下的污秽彻底清洗干净。金那小子最近剑法进步很快，秋师姐说他有你当年的影子。雷狮在东海小岛定居了，修为没恢复，但活得挺自在...”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凯莉她...留下了星辰之种。师父说，那是她的生命本源所化，或许有一天...”
话没说完。
因为说不下去。
所有人都希望凯莉能回来，但所有人都知道，星核破碎、魔剑湮灭、遗骨化粉那样的爆炸中，能留下一颗种子已经是奇迹。至于重新化形、转世归来...那是太渺茫的希望。
安迷修在碑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才转身离开。
他没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碑前的雪地上，悄然绽开了一朵冰花。
花芯里，有一点极微弱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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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剑冢深处，格瑞消散前最后一刻。
剑意化光，身体寸寸消散，意识即将归于虚无。
但就在彻底消散的瞬间，格瑞做了一件事。
他用最后一点力量，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简——那是凯莉当初给他的传讯玉简，他一直带在身上。
玉简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星辰气息。
格瑞将最后一点未散的剑意，注入玉简。
然后，捏碎。
玉简碎片没有四散，而是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穿过崩塌的殿堂，穿过深海，穿过层层阻隔，飞向...海眼核心的方向。
他不知道这道光能不能到达。
也不知道即使到达，又能做什么。
但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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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剑意流光，确实到达了。
在雷狮的锤砸向凯莉眉心，三股力量在她体内爆炸的瞬间，流光悄然而至，融入她的眉心。
凯莉愣了一下。
因为在那毁灭性的痛苦中，她突然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像冬日里的阳光，像深夜里的烛火，像...那个人沉默却坚定的眼神。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凯莉。”
是格瑞的声音。
“我知道你听得到。”
“有些话，一直没机会说。”
“其实从千蛛谷第一次并肩作战时，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不像其他修士那样，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算计不断。你的算计摆在明面上，你的狡猾坦坦荡荡，你的善良...藏在最深处。”
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艰难。
“我一直不擅长表达。剑修的路，是孤独的路。师父说，剑心要纯粹，就不能有太多牵绊。所以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
“但遇到你之后，我发现...有些牵绊，不是负担。”
“是光。”
凯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
混合着鲜血，滴落在深渊中。
“雷狮那家伙，虽然嚣张跋扈，但对你是真心的。我看得出来。所以...好好活着，和他一起。”
“别为我难过。剑修的归宿，本该如此。”
“只是有点遗憾...”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没来得及，亲口告诉你...”
“你笑起来的样子...”
“很好看。”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风中。
流光彻底融入凯莉的神魂。
然后在爆炸中，随着星辰之种一起，飞向了星空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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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东海小岛。
雷狮的院子里，那株星辰花已经长成了小树。
树上开满了星子般的花朵，每到夜晚就发出柔和的光，照亮整个小院。花树还会“说话”——不是真的说话，是会随着凯莉的心情，散发出不同的香气和光芒。
开心的日子，花香是甜的，光是暖金色的。
生气的日子，花香是辣的，光是刺眼的白色。
想念的日子...花香是苦的，光是清冷的银色。
这天夜里，雷狮坐在花树下喝酒。
花树突然轻轻摇曳，散发出一种他从未闻过的香气——很淡，很清，像雪后的松林，像...剑意。
光芒也是，不是星辰的银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锋芒的淡青色。
“怎么了？”雷狮抬头看花树。
花树没有回答，但一片花瓣飘落，落在他掌心。
花瓣上，凝着一滴露水。
雷狮凑近看，愣住了。
露水里，倒映着一个画面——
青冥剑宗剑冢，太阳雪，碑前的冰花，花芯里那点星光。
以及...星光中，隐约可见的两个虚影。
一个白衣如雪，手持长剑。
一个红裙似火，巧笑嫣然。
两个虚影并肩而立，看向远方。
然后，同时转头，看向“镜头”的方向。
微微一笑。
画面消散。
露水蒸发。
雷狮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笑了。
端起酒碗，对着星空，举了举。
“格瑞，”他低声说，“谢了。”
花树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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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年后，太虚观。
安莉洁闭关的山洞突然打开。
她走出来时，满头青丝已成白发，但眼中神光湛然，修为竟已突破元婴，直逼化神。
“找到了。”她对等候在外的太虚观长老说，“凯莉的转世，我找到了。”
“在哪？”
“不在这个世界。”安莉洁望向星空，“她的星辰之种，飞向了另一片星域。那里有一个刚刚诞生的小世界，她在那里...重新开始了。”
“那格瑞呢？”
安莉洁沉默片刻。
“格瑞的剑意，跟着她去了。”她轻声说，“他的最后一缕神魂，融入了她的生命本源。所以这一世，她不会孤单。”
“他们会相遇吗？”
“会。”安莉洁肯定地说，“星轨显示，这一世，他们会以另一种方式相遇。也许不是情侣，也许是师徒，也许是挚友...但一定会相遇。”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最后的预言画面——
浩瀚星海中，一颗新生的星球上。
少女在田野里奔跑，红发如火，笑容灿烂。
远处，少年在树下练剑，白衣胜雪，眼神清冷。
少女跑过树下时，少年刚好收剑。
四目相对。
少女歪头一笑：“喂，你剑法不错嘛！”
少年微微一怔，然后，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你也不错。”
风起，吹落满树繁花。
花瓣纷飞中，两颗星的轨迹，再次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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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小岛，星辰花树下。
雷狮收到了安莉洁的传讯。
看完后，他很久没说话。
花树的光芒温柔地包裹着他，仿佛在安慰。
“没事。”雷狮终于开口，摸了摸树干，“这样挺好。”
他望向大海，望向星空。
“他们都有各自的缘分，各自的命运。”
“而我...”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株永远开花的树。
“有你就够了。”
花树轻轻摇曳，花瓣落了他满身。
像是在拥抱。
像是在说：
我也是。
星光洒落，海潮声声。
而远在无数光年之外的新生世界里，少女与少年的故事，正要开始。
也许这一次，他们会说出口。
也许这一次，他们会并肩走更远的路。
但无论如何——
星与剑，终会重逢。
在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
在某个繁花盛开的树下。
在彼此眼中，看到曾经熟悉的星光。
（格凯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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