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剑宗,剑冢最深处。
光,从指尖开始蔓延。
先是微弱的星光,细如发丝,沿着冰冷的手背向上攀爬。所过之处,僵硬的肌肤泛起微弱生机,凝固的血液重新开始流淌。然后是骨骼——那截被强行抽离又归还的剑骨,在胸腔深处发出莹莹辉光,将破碎的心脏一片片拼接起来。
格瑞睁开眼。
眼前一片黑暗,但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剑意。剑意如蛛网般延伸出去,感知着方圆百丈内的一切:断裂的剑刃、干涸的血迹、崩塌的石壁,以及...远处传来的微弱脚步声。
他还活着。
但也不是完全活着。
身体像一具被强行拼凑的傀儡,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钝响和肌肉撕裂的剧痛。丹田里的金丹彻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混沌的剑意漩涡——那是历代祖师剑意与他自身剑骨融合后形成的东西,不是元婴,不是金丹,是某种从未有过的存在。
“剑意化婴...”格瑞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
他撑起身体,破碎的衣衫下,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剑纹——那是剑意烙印,也是他此刻还能行动的唯一原因。每一次呼吸,都有微弱的剑气从口鼻间溢出。
脚步声近了。
格瑞闭上眼睛,收敛所有气息,化作一尊石像。
两道身影走进剑冢深处。看服饰,是执法堂的弟子。
“周长老让我们把这里清理干净,”一个年轻些的声音说,“特别是格瑞师兄...的遗物。”
“遗物?”另一个声音讥讽,“都化成灰了,哪来的遗物?不过周长老说,他怀疑格瑞的剑骨还有残存,让我们仔细找找。那可是能炼制极品剑器的材料。”
“可那是师兄的...”
“师兄?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年长弟子冷笑,“周长老说了,格瑞勾结天机阁魔女,临阵脱逃,已经叛出剑宗。找到他的剑骨,是清理门户。”
格瑞一动不动。
心却沉了下去。
周衍不但没死,还在颠倒黑白。
而掌门和其他长老...要么被蒙蔽,要么,也出事了。
“分头找吧。你去东侧,我去西侧。”
脚步声分开。
格瑞睁开眼,看向那个走向自己这边的年长弟子。后者正低头检查地面,浑然不觉阴影中那双已经不再属于活人的眼睛。
三丈。
两丈。
一丈。
就在弟子弯腰去捡一块碎剑片时,格瑞动了。
没有剑气,没有灵力,只有最纯粹的、被剑意强化到极致的肉体力量——他像影子般从黑暗中滑出,左手扣住弟子咽喉,右手并指如剑,点在对方眉心。
搜魂。
这一次,他用的是邪灵记忆中提取的禁忌之术——快、狠、不留痕迹。
三息后,弟子软倒在地,神魂破碎,但外表看不出任何伤痕。而格瑞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周衍确实控制了剑宗大部分权力。掌门凌霄真人在格瑞“战死”后心灰意冷,闭死关不出。安迷修和赞德已前往东海,带走了三百精锐。
而最重要的——海神遗骨,确实被周衍偷走了。
就在昨日深夜,周衍带着三名心腹,以“检查封印”为名进入剑冢最底层,取走了镇压三千年的那截指骨。
现在,周衍本人已经不在剑宗。他留下一具替身坐镇,真身...已前往东海。
“东海...”格瑞松开手,让弟子的尸体滑落在地。
他站起身,走向剑冢出口。
每走一步,体内的剑意漩涡就加速旋转一分。碎裂的经脉被强行贯通,破损的丹田被剑意填充,残破的身体在剑意支撑下,重新获得了行动的力量——虽然这种力量,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
但他不在乎。
走出剑冢时,天已微明。
晨光中,格瑞看到了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那不是完整的影子,是破碎的、扭曲的,仿佛随时会消散。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
皮肤下的剑纹微微发烫。
现在的他,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是剑意的容器,是历代祖师的执念集合,是...为了完成某个使命而暂时存续的残魂。
“也好。”格瑞轻声说。
他看向东方。
然后,一步踏出。
没有御剑,没有飞行法宝——他就这么走着,每一步踏出,脚下地面就浮现一道剑纹,托着他向前滑行。速度不快,但异常稳定,仿佛大地本身在为他铺路。
这是剑冢三千年来积累的剑意,在与大地共鸣。
以这种速度,赶到东海需要...两天。
两天后,就是月圆之夜。
“来得及。”格瑞低语。
他继续前行,身后,剑冢的大门缓缓关闭,将那个曾经名为“格瑞”的剑宗大弟子,永远锁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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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海底,弱水囚笼。
雷狮数到第九千七百六十三下心跳。
自从被钉入九幽封魂钉,他就失去了对时间的准确感知。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数心跳。每八百次心跳,大约是一炷香时间。
现在,距离他被俘,已经过去了大约十二个时辰。
一天。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两天。
他尝试了所有方法:用蛮力冲击封灵钉、用雷神血脉引动微弱的雷光、甚至试图用血煞教的秘法燃烧精血...但都没用。
九幽封魂钉是专门克制体修的法器,钉入的不仅是肉体,更是神魂。他现在连动一根手指都要耗费巨大意志,更别说挣脱。
但雷狮还在试。
因为他知道,一旦放弃,就真的完了。
不只是他完了,凯莉完了,格瑞完了,整个东海,乃至整个修真界,可能都要完。
“不能放弃...”他咬牙,再次凝聚意志,冲击胸口那根最粗的封灵钉。
剧痛传来,眼前发黑,喉咙涌上腥甜。
但他没停。
一遍,又一遍。
就像当年在血煞教,为了练成雷神之锤第一式,他把自己关在雷池里整整三个月,被天雷劈得体无完肤,也从未停下。
“雷狮,你师父说过,你最大的优点不是天赋,是...倔。”一个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是他自己的声音,也是...雷神之锤的器灵。
“老伙计,”雷狮在意识中苦笑,“你还能说话?”
“勉强。”器灵的声音很虚弱,“九幽封魂钉封印了你我之间的联系,我只能用这点残存的意识与你沟通。但时间不多...雷狮,听我说。”
“你说。”
“你的雷神血脉,不是传承,是...诅咒。”
雷狮一愣。
“三千年前,初代雷神在与海神大战中陨落,临死前将血脉散入人间,选定了九个传承者。但这血脉的真正作用,不是让你变强,是...作为祭品。”
“祭品?”
“对。雷神与海神是死敌,也是同源。想要完全唤醒海神遗骨,必须用雷神血脉献祭,以雷霆之力激活遗骨中残存的神性。”器灵声音苦涩,“影盟抓你,不是偶然。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雷神血脉的最后传人。”
雷狮沉默了。
许久,他问:“所以,我注定要死?”
“不。”器灵说,“初代雷神留下这个血脉时,也留下了反制之法。但那个方法...很危险。”
“什么方法?”
“引爆血脉。”器灵一字一顿,“以自身为引,引爆雷神血脉中的所有力量,在瞬间冲破所有封印。但代价是...血脉尽毁,修为尽废,而且大概率会死。”
雷狮笑了。
“那就引爆。”
“你...”
“老伙计,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和死有什么区别?”雷狮看向囚笼外的黑暗,“与其被当成祭品献给什么狗屁海神,不如拼一把。成功了,我去救凯莉,阻止影盟。失败了...至少我试过了。”
器灵沉默了。
良久,它说:“好。但要引爆血脉,需要一点引子。”
“什么引子?”
“外界的雷霆之力,哪怕一丝也行。”器灵道,“九幽封魂钉隔绝了内外,你必须想办法引一道雷进来。”
雷。
在这深海之底,去哪找雷?
雷狮闭上眼睛,开始回想所有学过的雷法、看过的典籍、听过的传说...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老伙计,你记不记得,血煞教有一门禁术,叫‘血雷引’?”
“记得。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沟通九天雷劫...但那是元婴期才能施展的术法,而且成功率不足一成。你现在被封灵钉压制,连一滴精血都逼不出来。”
“不,不需要逼出精血。”雷狮睁开眼睛,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我需要的是...让封灵钉吸收我的血。”
“什么?”
“九幽封魂钉封印了我的修为,但它本身也是金属,是导体。”雷狮盯着胸口的钉子,“如果我能让我的血渗入钉子,再以血为引,用血煞教的秘法,或许能引下一丝雷劫...”
“你疯了?!”器灵惊呼,“让血渗入封灵钉,等于主动让钉子的封印之力侵入心脉!就算引下雷劫,你也会经脉尽断!”
“那就断。”雷狮咧嘴,“反正引爆血脉后,本来也差不多了。”
他说做就做。
深吸一口气——虽然这个动作都让他胸口剧痛——然后,强行逆转体内残存的气血!
不是向外冲,是向内压!
将全身的气血,强行压向胸口那九根封灵钉!
“呃啊——!!!”
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百倍!仿佛有九把烧红的烙铁,同时捅进他的身体,在骨骼、经脉、内脏上疯狂搅动!
鲜血从七窍涌出,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
但雷狮没停。
他咬碎舌尖,以疼痛保持清醒,继续压!
一滴,两滴,三滴...
精血终于渗入封灵钉。
漆黑的钉子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血纹。
就是现在!
雷狮在心中默念血煞教最古老的那段引雷咒文——那是他在教中禁地偷学的,为此被罚面壁三年。
咒文无声,但血脉在共鸣。
深海之底,当然没有雷。
但...有“意”。
雷霆的意志,雷神的遗念,三千年来散落在天地间的雷之碎片。
它们在回应。
微弱,但确实存在。
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紫色电光,在囚笼外闪烁了一下。
然后,第二下。
第三下。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引雷...成功了?!”器灵又惊又喜。
“还没完。”雷狮嘶声,将那一丝丝雷霆之力,通过封灵钉上的血纹,引入体内!
滋啦——!
电光炸裂!
九根封灵钉同时震颤,表面的封印符文开始明灭不定!
而雷狮的身体,在内外雷光的冲击下,皮开肉绽,骨骼碎裂,整个人成了一个血人!
但他笑了。
“给我...破——!!!”
吼声如雷!
九根封灵钉,同时炸裂!
弱水囚笼,应声而碎!
雷狮跌落在地,浑身是血,站都站不起来。但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跃动的、微弱但真实的雷光。
“老伙计...”
“在。”
“带我去...找凯莉。”
雷神之锤从虚空浮现,虽然光芒黯淡,但依旧忠诚地飞到主人身边。
雷狮抓住锤柄,用锤身支撑着,一点一点站起来。
每动一下,都有碎骨从伤口掉出。
但他站起来了。
然后,一瘸一拐,走向洞穴深处。
那里,是暗影离开的方向。
也是...通往海眼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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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海面,碧波宫临时营地。
各派修士已经集结完毕。
青冥剑宗三百剑修列阵于东,剑气冲霄。
金刚寺一百武僧结阵于西,佛光普照。
蜀山派弟子御剑于南,剑阵森严。
太虚观长老坐镇于北,阵法玄妙。
而天机阁主与涂山月,立于中央高台,俯瞰全场。
“诸位。”天机阁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情况诸位都已了解。两日后,月圆之夜,影盟将开启归墟之门,企图迎回上古邪神。若他们成功,修真界将生灵涂炭,东海首当其冲。”
她顿了顿:“现在,我们有两件事必须做。第一,在海眼周围布下‘周天星斗大阵’,强化封印,为凯莉争取时间。第二,找到被俘的雷狮,救出他——他是雷神血脉传人,影盟需要他的血献祭,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阁主,”金刚寺嘉德罗斯沉声问,“格瑞呢?青冥剑宗那边可有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安迷修。
后者握紧手中碎剑,声音沙哑:“师兄他...为镇压邪灵,已陨落。”
一片寂静。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认,还是让许多人黯然。
尤其是金——他和格瑞虽不算至交,但多次并肩作战,早已将对方视为可靠的前辈。
“不过,”安迷修突然抬头,“我相信师兄不会就这么死了。他一定...会回来的。”
这话没什么根据,但他说得很坚定。
天机阁主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
“好。”她继续道,“那么现在,分配任务。涂山族长,你熟悉东海地形,带青冥剑宗和金刚寺的道友,去海眼周围布置阵法。蜀山派负责警戒外围,防止影盟偷袭。太虚观和我,推演影盟可能藏匿雷狮的位置。”
“至于天机阁...”她看向身后,帕洛斯正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把玩着一枚分身玉符,“你带人去归墟外围,布下陷阱。影盟要来,总得经过那里。”
帕洛斯咧嘴一笑:“遵命,阁主。”
任务分配完毕,各派开始行动。
但就在众人即将散开时,远处海面,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声!
不是影盟的。
也不是任何已知势力的。
那号角声古老、苍凉,仿佛来自三千年前的战场。
“这是...”涂山月脸色一变。
“海神号角。”天机阁主眼神凝重,“传说中海神麾下‘深海卫队’集结的号令。但深海卫队早就在三千年前的大战中全军覆没了...”
她话没说完,海面突然炸开!
数以千计的身影,从深海中浮起!
他们不是活人——是亡灵。身披古老的珊瑚铠甲,手持锈迹斑斑的三叉戟,眼眶中跳动着幽蓝的魂火。
而为首的,是一个骑在巨鲸骨架上的身影。
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半人半鱼、布满伤疤的脸。
“吾乃深海卫队统领,沧溟。”他的声音如海底暗流,“奉海神遗命,守护归墟三千年。今感应到吾主遗骨现世,特来...迎回吾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影盟还没到,先来了个三千年前的亡灵军队?
“沧溟统领。”涂山月上前一步,“海神早已陨落,何来迎回之说?”
“陨落?”沧溟咧嘴,露出鲨鱼般的利齿,“吾主只是沉睡。如今遗骨现世,星核共鸣,魔剑松动...复活的条件已齐备。两日后,月圆之夜,吾主将重临世间。”
他看向众人:“尔等若愿臣服,可保性命。若敢阻拦...”
手中三叉戟一振,身后数千亡灵齐声咆哮!
“杀无赦!”
杀气,冲天而起!
天机阁主抬手,星盘浮现。
“推演结果...他们是受海神遗骨召唤而来。”她低声道,“遗骨在谁手中,他们就会听谁号令。现在...遗骨在影盟手里。”
众人脸色都变了。
这意味着,影盟不仅有自己的力量,还能控制这支三千年前的亡灵军队!
“麻烦大了。”帕洛斯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
涂山月咬牙:“布阵!迎战!”
各派修士立刻结阵。
但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不是从天上,是从...海底?
剑光斩开海面,落在两军之间。
光芒散去,露出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身影。
破碎的白衣,满身的剑纹,以及...那双清冷如故的眼睛。
“格瑞?!”安迷修失声。
金也瞪大了眼:“格瑞前辈!”
格瑞没有回头。
他看向对面的亡灵统领沧溟,缓缓开口:
“海神已死,三千年了。该安息的,就安息吧。”
沧溟眯起眼:“你是何人?”
“青冥剑宗,格瑞。”格瑞抬起手,掌心剑纹亮起,“也是...斩了海神那一剑的,传承者。”
话音落,剑意冲天!
不是他一个人的剑意——是剑冢三千年积累的所有剑意,是历代祖师的不灭执念,是...当年初代掌门斩海神时,留下的那一缕“斩神剑意”!
沧溟脸色大变:“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因为,”格瑞一字一顿,“初代掌门留下的,不只是遗骨。”
“还有...彻底斩杀海神的,‘诛神剑阵’。”
他双手结印,剑纹从掌心蔓延到全身,最后在额头汇聚,化作一柄金色小剑的印记。
“阵,起。”
九道金色剑光,从海底冲天而起,化作一个巨大的剑阵,将亡灵军队全部笼罩!
“不——!!!”沧溟嘶吼,“你不能——!!!”
“我能。”格瑞眼神冰冷,“因为这是...初代掌门的遗命。”
“若海神有复生之兆——”
“诛之。”
金色剑阵落下。
亡灵军队,灰飞烟灭。
做完这一切,格瑞身体晃了晃,嘴角溢出黑色的血——那不是血,是燃烧的剑意。
他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众人。
“还有两天。”他说,“准备...决战。”
然后,倒下。
安迷修冲上去接住他:“师兄!”
格瑞睁开眼,声音微弱:“我没事...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他看向海眼方向。
“凯莉...等我。”
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而远处,归墟深处,海眼核心。
沉睡中的凯莉,嘴角,似乎微微扬起了一瞬。
仿佛在说:
我等你。
---
海底洞穴深处。
雷狮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道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古老的浮雕:星空、海洋、以及...一柄贯穿星海的巨剑。
门后,他能感觉到——凯莉的气息,就在那里。
但同时,还有另一股气息。
暗影。
那个冒充格瑞的人,就在门后等着他。
雷狮握紧雷神之锤。
虽然锤身黯淡,虽然浑身是伤,虽然站都站不稳。
但他笑了。
“凯莉,格瑞...”
“我来了。”
推门而入。
门后,是另一片天地。
而决战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两天倒计时,继续。
但这一次,星火已经重燃。
暗影,终将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