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农村的深秋,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林家庄窝在两道土岗子中间,像是被谁随手扔在地上的一只破鞋。1
第一次见这么会形容的太形象了吧😂
村东头到村西头,一根烟功夫就能走完,几十户人家挤挤挨挨的排着,土坯墙连着土坯墙,谁家炒菜放了多少油,隔壁都闻得见。
可一到村西头,房子就像被风吹散的豆子,稀稀拉拉地往野地里滚,越滚越远,最后彻底没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荒地,荒地的尽头,就是一片杨树林子。
那林子长得邪性。
同样是杨树,村东头水渠边上那几棵,长得笔直笔直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拍手。
可村西这片的杨树,棵棵歪着脖子,枝丫虬结在一起,像一群驼背的老头凑在一起商量事。
树下的土是黑的,常年照不着日头,踩上去软塌塌的,黏在鞋底上甩都甩不掉。
村里人管这片林子叫“黑林子”,大人吓唬小孩从来不说“狼来了”,只说“把你送黑林子里去”,再闹的孩子都能立马闭嘴。
林言家就住在村西头倒数第三排,再往西,隔着一片菜园子和一口枯井,就是地了。
院子小,三间土房,西墙根底下堆着一垛玉米秸,那是奶奶攒的,留着冬天烧炕。
东墙角有棵老枣树,树干歪歪扭扭的,秋天结不了几个枣,倒是枝丫长得张牙舞爪,夜里看着像个人伸着胳膊站在墙头上。
院门是木板钉的,关不严,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林言从小听惯了,倒也不觉得什么,只是奶奶总在门轴底下垫一块破布,说这声音“招东西”。
堂屋里光线暗,白天也得开着灯,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挂在房梁上,黄澄澄的,照得人脸上总带着一层油。
灶台在东屋,一口大铁锅,锅盖是木头做的,被蒸汽熏得发黑发亮。
灶膛里的火一灭,屋里就阴下来,墙皮上那些裂纹和斑痕在昏暗中像一张张脸,林言小时候不敢一个人待在灶房里,总觉得那些纹路会动。
这天下午,林言正蹲在院子里用镰刀削一根木棍。
他想做把弹弓,皮筋攒了半个月,就差一个好杈子。
老枣树倒是现成的,可奶奶不让砍,他只好拿这根从河沿上捡来的槐树枝凑合,削得歪七扭八,手指头倒是被划了两道口子。
日头偏西了,斜光从院墙头上爬过来,把院子里分成明暗两半。
鸡窝里的两只母鸡已经上架了,咕咕咕地挤在一起,眼睛半睁半闭。
院门外传来咚咚咚的跑步声,紧接着门被砰地撞开了。
“言子!”
林小虎冲进来,圆脸涨得通红,衣裳扣子一颗都没系,敞着怀,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秋衣,领子歪到一边去了。
他比林言小一岁,个头却比林言高出半个脑袋,宽肩膀,大手大脚,村里人都说他“长得像个大人坯子”。
他爹是村里的屠户,逢年过节杀猪,林小虎从小看惯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胆子大得很,唯独一样——怕黑。
紧跟着进来的是林晓洋,他和林言家隔着一堵墙,两家共用一个山墙。
林晓洋瘦,从小就瘦,胳膊跟麻秆一样,青筋看得清清楚楚。
他脸白,不是那种干净的白,是有点发青的白,像常年照不着太阳的豆芽菜。
他走路总是缩着肩膀,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一双眼睛倒是大,黑亮黑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点躲闪。
“你俩咋来了?”林言把槐树枝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木屑。
林小虎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墩上,石墩冰凉,他又弹了起来,干脆蹲着,“晚上去不去玩?”
“去哪?”
“村西。”林小虎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嗓子,“黑林子,坟地。”
林言愣了一下。
村西的坟地他知道,就在黑林子深处,几个土包稀稀拉拉地散在树底下,有的坟前立着砖头当碑,有的连砖头都没有,就是个土堆,上面长满了枯黄的草,奶奶从来不让去那边,说“那边不干净”。
“去那干啥?”林言问。
林小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林晓洋说他看见过鬼火,绿莹莹的,从坟包里冒出来。”
林言转头看林晓洋。
林晓洋缩在墙根底下,手还是揣在袖筒里,他点了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我……我也是听我奶说的,我奶说那是死人磷火,见风就着。”
“你奶说的是人骨头里的磷,那叫磷火,是科学。”林言说。
这话他也是从科学课本上看来的,其实他自己也没整明白。
“管它啥火,”林小虎一拍大腿,“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都跟我爹说好了,今晚早点睡,趁他打呼噜我就溜出来。”
“你爹知道了不打断你的腿。”林言说。
“你不说我不说,他咋知道?”林小虎拿胳膊肘捅了捅林晓洋,“你俩到底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回头看见啥好东西别眼馋。”
林晓洋缩了缩脖子,“我……我去,但我就在边上看,不往里走。”
林言其实心里发毛,但他看了一眼林小虎那副“你肯定是怂了”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林晓洋那副哆哆嗦嗦的样子,觉得自己要是说不去,以后在村里就没法抬头了。
村里的半大小子就这样,天大的事都比不上一个“怂”字丢人。
“去就去。”林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几点?”
“吃完晚饭,村里大槐树底下集合。”林小虎伸出三根手指头,“就咱仨。”
大槐树在村正中间,得有三抱粗,树心都空了,黑黢黢的像个张着嘴的老头。
据说这树活了几百年了,雷劈过三回都没死,后来村里人就不敢再动它,连掉下来的枯枝都没人捡。
夏天小孩在树底下乘凉,大人总要叮嘱一句“别把尿撒在树根上”,至于为什么,没人说得清,反正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说的。
林小虎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晓洋跟着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言一眼,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抿了抿嘴,跟着林小虎跑了。
林言站在院子里,太阳已经沉到土岗子后面去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一条一条的暗红色,像是谁拿刀在灰纸上划了几道。
风起来了,老枣树的枝丫在墙头上晃来晃去,投下的影子在院子里爬,长长的,黑黑的,贴在地上不肯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削木头划的那两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伤口翻着白边,有点痒,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堂屋里奶奶的声音传出来,“小言,吃饭了。”
晚饭是玉米面糊糊和贴饼子。
灶台上的油灯点着了,火苗跳来跳去,把奶奶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对面的墙上,佝偻着,一晃一晃的。
奶奶今年五十三了,头发全白了,她的眼睛不好,看东西总要眯着,但手里的活计从来不停,不是纳鞋底就是缝补衣裳。
林言的棉裤膝盖上那块补丁,就是他上树掏鸟窝蹭破的,奶奶用一块蓝布打了个方方正正的补丁,针脚密得跟蚂蚁排队似的。
“今儿去哪了?”奶奶一边喝糊糊一边问,声音含含糊糊的。
“没去哪,在门口玩来着。”
“大壮来找你了?”
“没有。”林言低头扒拉糊糊,“是小虎,还有晓洋。”
奶奶的筷子停了一下。
“找你干啥?”
“没干啥,就……商量学校里的事。”
奶奶没再问,只是慢慢地嚼着饼子,过了一会儿,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小虎那孩子,野,你少跟他往西跑。”
“知道了。”林言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盘算晚上怎么溜出去。
奶奶的觉向来睡得早,吃完饭,她坐在灶台前泡了泡脚,又拨了拨油灯的灯芯,说了句“你也早点睡”,就进了里屋。
没过一会儿,里屋传来她翻身的响动,再然后,就只剩下一片安静,只有灶台上油灯的火苗在跳。
林言坐在堂屋里,等了一刻钟,等到油灯的油快见底了,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把门板抬起来一点,慢慢推开,门轴没响,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回手把褂子抓起来披上,闪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