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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过期的墨香

过了期的偏爱

平江路的巷弄依旧浸着江南的软风,青石板路被初冬的微霜覆了层薄凉,拐进熟悉的老院,推开吱呀的木门,画夹往案头一放,指尖还留着孤山梅香与淡墨的余温。我将方才画的梅苞摊开在宣纸上,阳光透过窗棂斜斜落下来,落在花瓣的留白处,竟与沈星辞画中梅枝的笔意隐隐相合,像一幅被时光拆开,又在今日悄然拼合的画。

案头的瓷瓶里插着几枝风干的桂,还是去年秋末收的,那时总想着,等桂香落尽,便邀他来院中小坐,磨墨作画,却没等得及,便只剩满院空香。如今指尖抚过瓷瓶的纹路,心里却无半分酸涩,只觉时光温柔,将那些年少的执拗磨成了温润的念想,像他砚台旁那道浅磕痕,不是遗憾,只是岁月刻下的印记。

日子依旧是笔墨相伴的日常,补风物志的画稿,逛巷尾的文房店,偶尔路过苏堤,目光会不自觉往那片柳影里望一眼,却从没有刻意去寻他的画室。我知,有些相遇是久别重逢的温柔,有些距离是各自安澜的笃定,不必靠近,不必纠缠,只需在同一片江南的风里,守着各自的笔墨,便好。

再相见是半月后,西湖初雪,碎雪落在梅枝上,凝了冰晶,冷香更浓。我背着画夹去孤山补雪梅的素材,行至西泠桥,竟又见那方藏青砚台,搁在石亭的石桌上,砚池里盛着新磨的墨,旁侧放着两支狼毫笔,一支是他惯用的粗锋,一支是我偏爱的细尖——那支细尖笔,是当年他送我的二十岁生辰礼,笔杆上刻着小小的“知夏”二字,我曾不慎遗失,寻了许久,竟不知落在了他那里。

沈星辞正站在亭边,伸手拂去梅枝上的积雪,碎雪簌簌落下,沾在他的羊绒大衣肩头,像落了一层细白的梅瓣。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眉眼弯起,依旧是温润的模样,“就知你会来画雪梅。”

我走到石桌旁,指尖抚过那支刻着字的笔杆,木质的纹路被摩挲得温润,“原来在你这。”

“那年收拾画室翻到的,想着总有一天能还给你。”他接过笔,轻轻放在我手边,“雪天磨墨,比平日更费功夫,我替你磨好了。”

石亭里生了一小炉炭火,铜炉上温着一壶桂花茶,茶香混着墨香、梅香,绕在周身,暖了初冬的寒。我们依旧隔着一张石桌作画,他画雪覆梅枝的苍劲,墨色浓淡相宜,细雪的留白处,竟藏着几分江南小院的温婉;我画雪凝梅苞的娇妍,工笔细描,冰晶的纹路里,添了几分山水的疏朗。

炭火噼啪作响,茶水冒着轻烟,偶尔有雪粒敲在亭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们依旧话少,却比上一次更自在。他会偶尔提点一句,“雪珠的留白,可再松些,更有灵动气。”我会轻声应着,笔尖微顿,添上一笔浅白;我也会随口说,“梅干的墨色,可再沉一点,衬得住雪的白。”他便蘸了浓墨,笔锋稍顿,苍劲更甚。

像从前无数次并肩作画的模样,却又不同。年少时的默契,带着彼此相依的执拗,如今的契合,藏着各自成长的通透。不必言说,不必迎合,只是一眼便懂,一笔便合,像江南的山与水,相融相生,却各有风骨。

画至日暮,雪停了,晚霞染透了西湖的水,金红的波光映着亭中的炭火,暖融融的。他将两幅雪梅并在一起,我的工笔梅苞倚着他的写意梅枝,竟成了一幅完整的画,墨色相融,雪色相映,像我们走过的那些年,分开时各自成景,重逢时相得益彰。

“不如裱起来,挂在我的画室里。”他轻声说,眼底是真切的期许。

“好。”我点头,看着那幅合在一起的画,忽然懂了,有些感情,不必成为爱人,不必朝夕相伴,只需成为彼此笔墨里的光,岁月里的暖,便已是圆满。

他送我至平江路的巷口,雪后的青石板路映着月色,清辉满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小小的墨块,递到我手里,墨色黝黑,刻着“江南”二字,“新制的墨,掺了梅香,你该喜欢。”

我接过墨块,指尖相触,温温的,像江南的风。“谢了。”

“该谢的,是江南的山水,让我们还能在笔墨里相见。”他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浅浅绽开,“画室的门,永远为你开着,想作画了,便来。”

“你的院儿,我也永远欢迎,想喝桂花茶了,便来。”

没有道别,没有回头,他转身往苏堤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融进月色里;我抬脚走进巷弄,木门吱呀关上,案头的墨块搁在砚台旁,梅香淡淡。

此后的日子,依旧是各自执笔,各自安澜。我会偶尔去他的画室,看他画西湖的四季,他会偶尔来我的小院,喝我泡的桂花茶,我们一起磨墨,一起作画,一起聊江南的风物,聊笔墨的意趣,却从不说过往的情长,不问未来的方向。

他的画室里,挂着那幅合绘的雪梅,我的小院里,摆着那方刻着江南的墨块。江南的风,吹过苏堤的柳,吹过平江路的巷,吹过他的画纸,吹过我的笔尖,将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欢喜与执拗,都揉成了轻浅的念想。

我终究是记得的,记得那年平江路的桂香里,他把最好的宣纸留给我,把磨得最润的墨端到我面前,把所有的笔墨温柔,都成了独属于我的偏爱。那偏爱曾被我攥在手心,藏在画纸间,刻在岁岁年年的相伴里,只是年少的我们,不懂如何守着这份偏爱走下去,任时光磨洗,任距离拉扯,最后让那束独属于我的光,散在了江南的风里。

如今再相见,他依旧温柔,依旧懂我,只是那份偏爱,终究过了期。它不再是独属于我的欢喜,不再是朝夕相伴的执念,而是被时光沉淀后的温良,是隔了山水的惦念,是彼此都懂,却不再触碰的过往。

那过期的偏爱,没有被丢弃,也没有被遗忘,只是化作了墨间的旧影,藏在了江南的山水里。它成了他画中浅浅的留白,成了我笔底淡淡的温软,成了我们再相见时,无需言说的默契,成了各自安澜时,心底最柔软的念想。

我们终究没有重归于好,只是在同一片江南的水土里,守着各自的笔墨,守着那段藏着过期偏爱的时光。不必再求朝夕,不必再念相守,只需在笔墨起落间,望着彼此的方向,道一声安好。

那过期的偏爱,终是成了岁月的温柔,让我们在各自的山河里,寻得心安,岁岁年年,各自安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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