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信与画收进抽屉的第三个星期,江南下起了第一场冬雨。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棂,带着清冽的湿意,我窝在沙发里,翻看新到的插画集,手边的草莓奶盖还冒着温热的甜香。这是我换了三家奶茶店才找到的配方,甜度刚好,奶盖绵密,虽然终究不是当年的味道,却也喝出了几分安稳的暖意。
手机震动时,我以为是出版社的催稿信息,拿起一看,却是许久未联系的大学室友林晚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美院校庆的展板,沈星辞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配着他最新的画作——一幅巨大的梧桐林,色调温暖,笔触却带着几分孤绝。林晚在消息里说:“知夏,你看沈星辞现在多厉害,校庆特邀艺术家呢,听说他这次画展主题就是‘梧桐与告别’,好多人都看哭了。”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划过屏幕上那片茂密的梧桐叶,心里没有波澜,只轻轻回复了一句:“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他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而我,也在自己的轨道上慢慢前行。
雨停后的第一个清晨,我带着新画的插画去出版社交稿。巷口的老梧桐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亮,几片新抽的嫩芽藏在枯叶间,透着生机。路过石桌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里早已没有了牛皮纸信封的痕迹,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时光刻下的注脚。
编辑陈姐接过画稿时,眼睛亮了起来:“知夏,你这组《江南风物》画得真好,笔触比以前更温润了,有种沉淀后的通透感。”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画里那棵小小的梧桐树,“尤其是这棵梧桐,很有故事感。”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那是我昨晚特意加上去的,画里的梧桐下,站着一个模糊的女孩身影,背着帆布包,眉眼舒展,没有遗憾。
从出版社出来,阳光正好,我沿着河边慢慢走。河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老爷爷正给老奶奶剥橘子,动作缓慢而温柔。老奶奶笑着,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我忽然想起沈星辞信里写的那句话:“原来最好的陪伴,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承诺,而是细水长流的相守。” 当年的我们,都不懂这个道理,如今明白了,却早已物是人非。
路过一家新开的书店时,我被门口的梧桐盆栽吸引住了。店主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看见我驻足,笑着说:“这是法国梧桐的幼苗,好养活,放在窗边,来年就能长出新叶。” 我买下了那盆梧桐,抱着它往回走,脚步轻快。或许是时候,给自己的生活添一点新的生机了。
回到住处,我把梧桐盆栽放在窗边,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叶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我打开抽屉,拿出沈星辞的画和信,还有那张泛黄的桂树书签。犹豫了片刻,我没有把它们丢掉,而是放进了一个精致的木盒里,收进了衣柜的最深处。不是放不下,而是觉得,那些过往的时光,那些欢喜与伤痛,都是构成如今的我的一部分,无需刻意回避,也无需时时记起。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我按时交稿,偶尔和林晚视频聊天,听她讲美院的趣事,讲沈星辞的画展又获了奖,讲他依旧单身,身边却总围着许多追捧者。我听着这些,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湖水,没有羡慕,也没有怅然。
冬至那天,出版社举办年会,陈姐硬是拉着我去了。宴会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我不太习惯这样热闹的场合,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喝着果汁。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下意识地抬头,就看见沈星辞站在人群中,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比巷口相见时清瘦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头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想象中的尴尬,也没有汹涌的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他愣了一下,然后朝着我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我也回以微笑,轻轻举起手中的果汁杯,算是打过了招呼。
没过多久,他被众人簇拥着离开,背影挺拔,再也没有了巷口的落寞。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庆幸。庆幸我们当年没有纠缠,庆幸我们都选择了各自的人生,庆幸在时隔五年后,我们还能以这样平和的方式相遇,笑着问候。
年会结束时,外面飘起了雪花。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冰凉而轻盈。我裹紧了外套,慢慢往回走。路过街角的奶茶店时,我停下脚步,点了一杯热的草莓奶盖。店员递过来时,笑着说:“姐,今天冬至,我们送您一份小礼物。” 那是一枚小小的梧桐叶形状的钥匙扣,木质的,带着淡淡的清香。
我握着钥匙扣,走出奶茶店,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微凉的水滴。我抬头望去,天空是深邃的墨蓝色,雪花像星星一样坠落。路边的路灯亮着,晕出温暖的光晕,照亮了脚下的路。
回到住处,我把钥匙扣挂在背包上,然后走到窗边。那盆梧桐幼苗在灯光下,叶片泛着淡淡的绿光。我想起沈星辞画背面的那句话:“梧桐依旧,岁月无恙,愿你安好。” 是啊,梧桐依旧,岁月无恙,而我,也终于在漫长的时光里,与过往和解,与自己和解。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总会有错过的人,遗憾的事,但那些经历,都会成为成长的养分,让我们在往后的日子里,更懂得珍惜,更懂得如何去爱。沈星辞有他的艺术梦想,我有我的江南烟火,我们就像两条曾经相交过的直线,在短暂的相遇后,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再也没有交集,却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绽放着属于自己的光芒。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街道,也覆盖了巷口的老梧桐。我关掉灯,躺在床上,听着雪花飘落的声音,心里一片安宁。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没有狗血的纠缠,没有勉强的复合,只有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往后的日子里,我会继续画我喜欢的画,喝我喜欢的草莓奶盖,照顾窗边的梧桐幼苗。或许某一天,当梧桐枝繁叶茂时,我会遇到一个懂得珍惜我的人,他会陪我看遍江南的春柳夏荷,秋桂冬雪,会在我需要的时候,紧紧握住我的手,再也不放开。
而沈星辞,我也真心祝愿他,能在艺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能找到那个真正懂他、愿意陪他追逐梦想的人。毕竟,我们都值得被温柔以待,都值得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夜色渐深,雪花依旧在飘落,无声无息,却温柔地覆盖了所有的过往。而我,也在这样宁静的冬夜里,带着对未来的期许,沉沉睡去。